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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系列:与青冈有关的日子
2.爷爷
我出生的时候,奶奶已经过世好多年了。奶奶是满族人,裹足,吸水烟袋且吸得很凶,直至她老去时依然有很大的烟瘾。我见过她的一幅照片,黑白被放大那种,像素显得很差,斑点很多。奶奶的样子很清秀,但是看上去有些憔悴,她一直气管儿不好,常年咳嗽,最后也是死在了肺气肿疾病上。据说奶奶的性格很温柔,对爷爷的暴烈脾气一直顺从忍受。她嫁给爷爷的时候年纪很小,据说家境殷实,媒人看好了爷爷年轻时非凡的庄稼“把式”,而且做活思路巧妙。我想奶奶是完全被爷爷的那种纯粹的男性力量所折服,一生心仪不变。据说爷爷发脾气时经常对奶奶施以拳脚,但奶奶从不怨恨,也从未在孩子面前流露过一点点的埋怨。这一点,以后我的几个长辈们也表示出了惊叹。
奶奶一生无怨无悔操持家务,并且最重要的是给爷爷生了俩男3女5个孩子。当她离开人世时,5个孩子都已长大成人,并且从远离青冈的兴华镇搬到县城居住了。这时,爷爷却因为一次偶然的摔倒而从此半身不遂。
爷爷的照片在今年一个偶然的机会被母亲找到。我端详那个一幅农民样子的老头儿在阳光下朴实的脸,他卷沿儿的帽子,高大的身材,挽起的裤脚儿,以及面对照相机时许多人会流露出的那种不自然神态。我其实感到了一种陌生:也许时光太无情,也许记忆有偏差,总的来说,这个照片上的爷爷和我记忆里的爷爷差距很大。、
我记忆中的爷爷是另外的样子。不是说他的气质有很大的不同,而是形象上的反差很大。记忆中的爷爷是一个微胖的老头儿,很高大,额头上一直嵌着几道深深的抬头纹,他似乎没有戴过帽子的(应该戴过,但是记忆中没有),总是光着有些发光的额头,上面稀疏的一点点白色头发若有若无。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半身不遂了(现在叫“中风”病吧),他手里一直柱着一跟长长的黄色的藤棍,棍子的前端箍着一个螺丝疙瘩(螺丝帽),以来维持稳当和防护棍子磨损。这根棍子陪伴了他整个的后半生,在我的记忆中,他的形象中如果没有这根棍子柱在他手上,他的形象就是不完整的,或者说就是不真实的。爷爷的棍子一半用来走路支撑,一半用来表达态度。我说的表达态度主要指他在愤怒时的态度(棍子如果用来表达温柔自然是不可思议的)。比如我家在二商店后院儿(邮局院内)居住时,家里的镜子边有一根用后的白炽灯棍儿,里面棍儿壁的白粉末已经被刷尽,里面注满了水,然后养着几条黑色的泥鳅(我们叫它们“泥了够子”),它们上下游动时,镜子内也会反映出它们曼妙的缓缓摆动的影子,很好看。爷爷也会经常去镜子前观看,他所体会的美感是我所无法知晓的内容,因为爷爷在这方面的喜好是我所不了解的。冬季时,泥鳅显得懒惰许多,会经常龟缩在灯棍儿底部放赖。爷爷这时会生气,于是就用他的那根箍着铁螺丝的藤棍儿去敲打灯棍儿,以催醒那些泥鳅,但是爷爷的手力很大,更多时候他会将灯棍儿一下子敲碎,水喷泻在下面的柜子上,泥鳅滩在水渍中扭动不止。我和哥哥或者其他人就会忙乱不堪地找盆子、弄水,收拾残局,等妈妈下班回来,再想办法找一只旧灯棍儿来。所以那时候,我家的灯棍儿使用率非常高。藤棍儿另一个表达态度的对象就是我和哥哥。爷爷在世那些年,姐姐一直寄住在姥姥家,直到14岁后才回来。所以爷爷发怒的对象只能是“可怜”的我和哥哥。我还好一些,因为性格原因,我算是乖一些,内向一些,也不惹事,男孩子那些过分的淘气事我也很少做,遇到有可能爆发的冲突时,我会息事宁人,不会主动去挑衅,这一性格特点一直到现在依然保持着。哥哥不同了些,哥哥算是那种淘气的男孩了,爬树上房,河里沟里,泥里雪里,很少在家枯坐,会想各种办法游戏、玩乐。但是这也就让他的衣服和皮肤等更容易破损,因此也自然会招来父母和爷爷的叱责或者打骂。因此爷爷的那根棍子戳拍在哥哥身上的次数无疑会较我多上好多倍。我知道爷爷打孙子的力量一定是他拍打其它物品时所无法相比的,爷爷的打更多是一种“比划”,更多是一种恫吓。在他僵硬的内心,我知道,他是疼我们的。
我说爷爷的内心坚硬,是因为我记忆中没有看见过爷爷对谁表达过他的喜爱,他心里的爱不会转达给你,至少他不会说出来,不会在表情里显示给你,他的方式是我那个年龄所无法理解的。虽然很多时候,我和哥哥也会陪伴他坐在房前刘家的瓦房后檐底下,陪伴在阳光下“晒日头爷儿”(爷爷的说法,至尽我不明白什么意思),陪伴他等待王家那个镶牙所的叔叔担水经过,爷爷会操起每天都会预备好的大大的茶缸子,迅速地、深深地往叔叔的水桶内一舀,茶缸子内就盛满了水。这一时刻,爷爷不说话,叔叔不说话,一切进行得非常默契,似乎在我有记忆那时起,双方就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或者是签了什么合同?谁知道呢,这是我童年时觉得很有兴味的细节。那杯满满的一缸子水就会在炎热的晌午陪伴在日光下晒“日头爷子”的爷爷,或者还有我和哥哥,记忆中爷爷茶缸子内有厚厚的黑黑的茶垢,但是却从没见爷爷喝过一次茶水。这有点奇怪。
爷爷留给我最深刻的印象也许不是他的茶缸子,也不是他的藤棍子,而是他牵我手走在大街时的情景。那个画面成为我永远的记忆收藏,至尽光鲜。因为那是他对我唯一的一次表达疼爱,我当时的感觉似乎在梦中,不知道那种切实的爱是如何在爷爷那里突然呈现出来的。不管怎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终于在童年的记忆里知道了一个非常明确的判断:爷爷是爱我的!
那天,爷爷问我:你最喜欢吃什么,爷爷给你买。我有点惊奇,有点激动,有点不知所措。我一定是很迷惑地看着他,他于是也迷惑了。他继续问我:要不,你喜欢别的什么东西?我想了想,那个时候,我最迷恋的东西是连环画,我们叫那东西为“画本”。我就说:我想要画本儿。爷爷就扯起我的手,带我去买。
青冈的新华书店在十字街东南角,那是我童年、少年、青年时代光顾最频繁的地方,那些美好的回忆以及痛苦的煎熬在那个并不很大场所展开过许多难忘的风景。
爷爷扯着我的手,柱着他的棍子带我来到书店。我至尽记得那个年代书店的样子,那是70年代初,书店里的书籍杂志并不丰富,马列著作、毛选之类占据大部位置,再有的就是连环画(画本儿)了,而连环画也是很单一的,几乎就是样板戏或者几个英雄故事。但是喜欢这些书籍的孩子们还是很多,因为没有了更多的选择性,所以选择便也显得很决绝了、很容易了。爷爷带我在书店内走了两圈儿,最后我选择了样板戏《沙家浜》画本儿。我拿在手里时,爷爷在用他的眼睛看我,我记得他有一点想笑的样子,但是没有笑出来,但是有一点欣慰的表情还是很明显的。
走出书店,大街上车马很多,很乱。爷爷告诉我:你牵住我的棍子。我那时不到8岁是一定的,应该在5-7岁之间,很少到大街上去,爷爷的话让我忘记了胆怯,我的手攥在了藤棍的螺丝疙瘩处,慢慢地和爷爷过了十字街,爷爷走得很慢,没有了棍子的支撑,爷爷走路的姿态看上去很艰难、很劳累,但是他的精神状态看上去却很好,我知道,那就是他在高兴的表示了。
爷爷爱喝几口,酒瘾很大,酒量却很小。他有一套白色的瓷壶瓷盅,我没有见他更换过,尽管他的手脚不好,会经常打碎东西,但是那套酒具却一直被他使用着,可见他的喜爱程度。据父母讲,爷爷一生从无醉酒经历,不论喜悲,酒没有成为他的借口和遮羞物,在他,酒就是酒,心情就是心情,互不相扰的。只是爷爷的嘴很急,早年在地主家扛活,也许是太劳累了,晚间回到家时,酒菜一定要在桌子上摆好了,酒壶内要冒出热气,一旦奶奶稍有耽搁,爷爷看见的是空桌,他就会大发雷霆。父亲对我讲过,早年在明水乡下住时,一次村子里闹鼠疫,全村被封闭起来,只能出不能进,但还是死了很多人,太爷就是那时被夺去了性命。爷爷那时应该还未壮年(父亲说大概是16岁),太爷死的当晚,他将太爷的尸首装在一个马槽内,用绳子绑好,然后拉着马槽出了村子。那时鼠疫猖獗,谁家死了人是不许埋在村子里的,只能就地烧掉,爷爷知道这点,但是他很想给太爷留一个完全的尸首,他只好用马槽盛上他的尸首,然后烧掉了房子,一个人拉着马槽出了村子,再没回去。以后,他来到了青冈。我至今觉得,也许,爷爷那时超人的勇气是和酒有关的吧?这个判断没有依据,只是我的一个想象,我甚至觉得极有可能就是太爷死的那个夜晚,爷爷学会了喝酒,酒未必代表了他那时的心情,而是或许会给他带来某种力量,让他可以拖着比他重很多的太爷的身体毅然走出村子。据说,爷爷将太爷葬在了一条河边,爷爷一个人用了很长时间在河边挖了一个可以装得下那个马槽的坑,在夜黑风高的北方平原上,他给病死的太爷安了一个临水的家园。
尽管爷爷半身不遂多年,但爷爷依然很巧很有想法地安排着他的生活。他经常会在晚间给家里做饭,那时父母都很忙,经常会回来很晚,他就给我和哥哥做饭。他只有一只手可以做活,他可以熬粥、炒菜,他切菜时的特别动作我至今不忘:他会将蔬菜或者咸菜用锥子固定在菜板上,然后用他的左手切菜,切出来的菜依然均匀,依然细致,完全看不出那是一个只用一支手切出来的。
爷爷的嗓音很好,据父亲讲,爷爷年轻时作豆腐生意,豆腐作得很棒,嫩嫩的,白白的,抗炖抗煎,有形有色。爷爷担一副挑串街去卖,这个村吆喝起来,另一个村的人也能够听到,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他的声音远近闻名。中年时爷爷不能下地了,爷爷喜欢挑一副担子出去做小买卖,他可以用树枝和木头雕刻出shou-枪、动物什么的出去换钱,或者挑一担子蔬菜什么的出去,晚间回来,担子里盛着的是鸡蛋或者其它家里需要的食品。父亲会经常说,他和姐弟们从小是不缺嘴的,爷爷总能给他(她)们带回一家人最喜欢的食品以满足口味。
爷爷在1972年病逝。那时没人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他几乎不能说话,不能吃东西,只是静静地躺在他自己的小屋内。今天我们都知道,爷爷的死因是患糖尿病综合症。我记得他临终前,脑子依然清醒,他躺进棺木前,嘴里轻轻吐出几个字,父亲贴在他耳边,只听懂了只言片语。父亲含泪对身边的姑姑叔叔们重复着爷爷的话,我真切听到了父亲说的话,但是我那时太小,还听不懂他说的话究竟有什么含义,所以我现在无法复述那些话是什么,但是我清晰记得我的直觉里爷爷将要死了。我那时应该是8岁,“死”在我的判断里没有什么更实际的意义或者恐怖的概念,只是隐约觉得那会是一个离开,一个长久的离开。这似乎没有给我更深刻的痛苦感,但是依然觉得郁闷。我记得在父亲复述爷爷的遗言时刻,我从房前停留爷爷棺木的地方跑开了。我还记得年那天天色有点阴沉,我跑到人民小学操场,风有点大,我心情有点乱,但却很空洞,有点接近茫然若失的感觉。脑子里在重复着一个十分幼稚的问题:爷爷要走了么?爷爷要走了么?
爷爷真的走了。再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