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四季
作者:马丽娟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3-25 14:50:07

    在我的记忆中,童年是寂寞的,没有伙伴也没有游戏,只有那无尽的野草和野草般无尽的空旷。
    故乡是黑龙江肇源县的一个小村庄,四周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在春夏秋三季那里都是我的乐园。也许我没有姐妹的缘故,也许是我的性格使然,总之,在草地上玩耍的时间远远地超过了在室内玩耍的时间,只有到了大雪纷飞的冬天,我才会躲在热炕头听爷爷讲那些迷人的故事。爷爷是山东人,他讲的话别人很难听懂,只有我才会听得津津有味。他的旱烟明明灭灭,他的故事也闪闪烁烁,有传说有神话有古代的也有当代属于他自己的,遗憾的是我都记得很模糊。我曾想把爷爷讲过的故事整理出来,可惜未等到我中学毕业,爷爷就带着他的故事永远地走了,这件事成了我今生第一次遗憾。
    北方的春天没有什么特殊的变化,只是北风不再刮得那么猛烈,向阳的墙根的积雪开始慢慢地融化,这时房子里就再没有小孩子留恋的事,我开始了满世界的疯跑。春天的风依然很伤人,在我的手上,我的下颌上,我的嘴唇上,都裂开了一条条小细口儿,还会时时地渗出血来,痒痒的麻麻的刺刺的疼。在那时,六七岁学龄前的儿童都知道帮助大人们劳动,我也每天挎上筐去自家的地里捡拾茬子(庄稼的根部),这是在春耕生产前必须清除干净的。小孩子干活不知道累,做什么都游戏一般,况且每一家的孩子都是这样长大的,也不觉得有什么苦。春天的大地还残留着积雪,踩上去那薄冰脆脆的,发出轻微的碎响,听起来很愉快的。茬子是被大人用工具刨出来的,很整齐的裸露着淡黄色的根须排列在田垅上,我就用小棍轻轻地一敲,根部的泥土就纷纷坠地,一会儿工夫就会捡拾满满的一筐,为了多装点儿,我总是把筐里的茬子码得整整齐齐,然后再在上面将一棵棵根朝上的茬子扎下去,挤得密密的,这时的筐就变成了淡黄色的小山包,我人小,挎不动,就坐在地头等爷爷。风呼呼地吹着,阳光柔和地照在头上,远处一望无垠,偶尔有几只老鸦飞过落在不远处的杨树上,那里有它们的巢。近处地头外堆着一大片坟墓,小孩子是不知道害怕的,只是觉得它们有一点儿神秘,风吹过坟头上的荒草,有时也会卷起一些未曾燃尽的纸钱,再挂到一边的蒿草上。天是那么的高远,乡村的土路瘦瘦地伸向远方,很难看得见一个行人,偶尔有一辆自行车骑过,我会用眼睛追随到看不见,猜测他会是谁家的亲戚,那一家有亲戚来会是多么值得羡慕。爷爷不久便会来,那时他老人家已经七十多岁了,远远的就会看到他佝偻着背迈着大步走来,到了就会说:“妮,挎不动?”俯身挎起大筐就走,我一蹦一跳地跟在他身后,爷爷虽老,但在我心中却永远那么有力量。
    当春风把那种“草色遥看近却无”的草原统统吹绿的时候,一不留神就到了夏季。野花遍地都是,什么紫燕儿,扫帚梅一片一片的,更多的是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采也采不尽;它们开啊开,开也开不败。其中有一种花茎矮矮的开出小小水灵灵紫花的植物,我们叫它“甜水”,因为一拔开花朵就会从花尾冒出一股水儿,清凉赶甘甜吮吸不够,每天我都会蹲在地上吸呀拔呀,拔呀吸呀,不厌其烦。紫燕儿也有叫马兰花的,它的花蕊也可以吃,清香柔嫩,在草地上吃不够,我就会采上满满的一抱抱回家,把那些尚未开放的,刚含苞的拣出来插在大罐头瓶里,注上清水,它们会活七八天,一朵一朵地竞相开放。每次都是旧的未败新的又续上了,我的夏季也因为野花的缘故绚丽芬芳。
    除了野花之外,夏天的草原上还有药材。细细的高高的开出小星星般紫花的是远志,挖它需要一个尖细的工具,矮矮的结荚的是丁黄,它用一把小刀就能挖出来,声势浩大枝繁叶茂开一团一团小白花的是旁风,挖它就需要铁锹,它的根是药材,又粗又壮白白胖胖,可是很容易碰断。还有珍贵的龙胆草,普能的车前子。。。。。。趁着农闲,勤快的人就会去挖这些药材,晾干了之后卖给药材公司,就能换回家用的油盐,学生的书本,甚至还可以让孩子们穿上崭新的背心小褂儿。。。。。。
    下雨时,人们都会企盼着响几个大炸雷,震得地动山摇才好。因为响雷过后,草地上就会冒出一圈一圈的蘑菇,象小孩子的胖手指顶着一颗颗的小帽儿,雪白鲜嫩圆润。雨一停,大人孩子们都奔向了草地,只要找到一个蘑菇圈子就转不出来了,有的长达十几里,密密麻麻,前面刚被人采过后面又冒了出来,眼瞅着的疯长。采完了蘑菇需要男人套上马车去拉,成筐成袋的往家运。
    那新鲜的蘑菇用井水一清洗,配上自家小园的鲜嫩白菜,青青白白,煞是醒目,往锅里放一点儿晕油,切上点儿葱花一炸,把蘑菇白菜哗啦地一倒,香味就飘了个满院,吃饭时会把小孩子的肚皮撑得滚圆,一个劲儿地叫:“这是肉这是肉!”蘑菇的滑嫩与淳香确实类似肉,尤其是在“三月不知肉味儿”的盛夏,好象比肉还要香。
    夏天的故事是讲也讲不完的,除了这些还有捉青蛙,找鸟蛋,截壁虎尾巴等等,孩子们的眼睛永远是亮晶晶的,每天都会发现一个新事物,每天都会找到新玩儿法。
    夏天还没有过够的时候麦穗就黄了,在我们挖猪菜的时候就偷偷地掐几穗,拿到家里放到灶堂的余火里烧,外皮黑了赶快拽出来晾一晾,放在手心里一揉搓,那颗颗饱满的麦粒就滚落出来,用嘴轻轻一吹,麦壳随风飞去,把麦粒放入口中嚼,满嘴都是新鲜庄稼的奇异香味儿。
    割完麦子之后,小孩子们都会去拾麦穗儿,说不定谁就会幸运的拾着野鸭蛋,这是可以吃的,它的蛋黄比家鸭蛋的要红一些,似乎也更香,家禽下的蛋一般的都变成了钱,小孩子是很少能吃到的。麦收过后人们又得到了一段空闲,草地上的草籽又渐渐地成熟了,它的穗虽比不上麦穗大,但也很饱满,草站上收购它的价格很高,所以人们对待它要比对待药材蘑菇热情得多,我们小孩子也被分配到收割的任务,每天起早贪黑的跟着大人在草原上摸爬滚打。草原是公共的,草籽也就没有你我之分,腿快的手勤的就多得一些,腿慢的手懒的就少得一些,总之,家家户户都有了一点收入,大人们仿佛有了主心骨,脸上也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
    热热闹闹的秋天就到了,它带给人们的是越发的没黑没白的忙碌,马蹄得得声,车轮滚滚声,老板儿吆喝声,庄稼摞倒声,汇成了一曲杂乱的丰收之歌儿,生产队的大粮仓都收拾好了,场院也修理平整了,就看到红的高粱,黄的玉米成山似的堆起来,也引来了无数的麻雀,接着就是打场,扬场,颗粒归仓。
    年景好时,生产队也会杀牛宰羊的庆祝丰收,用生产队的大铁锅满满地煮了一下子杂碎汤,而把肉分给各家各户。爷爷很喜欢喝羊汤,每次都会兴冲冲地带上我去,我怕膻味儿是不喝的,但很喜欢陪着爷爷去,看着大铁锅里哗哗翻腾着漂浮着一个个小圆球球,很好玩儿,有时也会有一两个被盛到爷爷的碗里,我就瞅着爷爷喝得额上都冒热汗了还很有兴致地再添上一碗,心里也为他感到满足。
更多的时候是老年人们聚到一起喝点开水抽袋叶子烟,谈古说今,妇女们凑到一起做针线,东长西短。壮年的男子汉们就带着狗去打猎,回来的时候就会有各种的野味和追捕它们的故事。
    在童年的四季,相对来说冬天是最为寂寞的。那时的雪大得惊人,常常一夜雪后就推不开房门,我们小孩子只好呆在炕上,没什么游戏,就听收音机里的少儿节目,如《小喇叭》《星星火炬》,每天盼啊盼啊,也只有这两个节目,后来也听《农村天地》,听《每周一歌》,再后来就听评书,什么《杨家将》《岳飞传》的,渐渐地竟也入了迷,有时还能给大家伙儿讲上那么一段。
    在我还不会写字的时候,《小喇叭》节目里有征答题“我的理想”,我就用整整一天的时间拿三哥的铅笔头画了一幅“乡村女教师”的肖像,然后求爸爸给我寄了出去,没想到在一个月后过春节的前夕,竟收到了寄自北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礼物,是一张印有鲁迅名言的书签,当时这张小小的书签轰动了整个小村庄。妈妈把它夹在镜框上,那是屋中最显眼的位置,以供来人参观。村里人都啧啧称奇,夸我将来准有出息,说不定会中女状元。我躲在炕角,羞赧地接受这些“礼赞”,也是从那时开始,知道了村外还有一个未知的广阔的世界,萌生了一定要走出去的愿望。
    冬夜,漆黑如墨。窗外的西北风卷起残枝败叶扑打着窗棂,爷爷就烘上一盆火,我们兄妹四人围坐在火盆旁,埋进几个土豆,烧上几颗黄豆玉米什么的,噼噼叭叭炸响之后,用小枝勾出来,不顾得它烫就送入嘴中,一咬就会散出一股热气,刚吃时没有不被它烫过的,吃熟了也就吃出了技巧,牙缝一欠就把热气驱散了,只留有满口的清香。煤油灯忽明忽暗的墙上印了许多奇高奇大的身影,依如童话中的天神,让我永远感到神秘又恐怖,不敢高声讲话,火盆将熄时土豆也就熟了,爷爷分给我们吃,吃过香喷喷的土豆,我们就该睡了。这样的好日子是不常有的,那时的物资短缺,我们小孩子是没有太多的东西可以吃的,既使过大年,也没有哪样东西可以让我们吃个够。鞭炮也是不多买的,我们每一央求,爷爷就会说:“傻子放炮,尖子听响”,不肯浪费一分钱。
    于是,我迫切地渴望春天,春天到了,仿佛一切乐趣就都回来了。
    就这样年复一年,季节在更替,我也慢慢地在成长。

作品录入:真水无香    责任编辑:真水无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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