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春那天，一大早母亲就喜滋滋地张罗着烙春饼。她说打春阳气转了，虽然还有四十个冷天气，可气温一天天高起来了，太阳也一天天亮起来了。

吃过被母亲称为“应应节气、有好运气”的春饼卷土豆丝，我的心情也随着屋外的阳光暖了许多。我痛痛快快地洗了头，很悠闲地坐在窗台下的暖气旁，对着镜子找寻着白头发。

大约每隔两个月，我都会在洗完头后，对着镜子翻找白发。对此我也很坦然：毕竟是三十几岁的人了，焚膏继晷、潜心读写，华发早生也不足为奇。那些有如凤毛麟角的白头发大多固定地长在鬓角或后脑勺，且发丝比黑发略粗，生命力也略强。尽管白发与黑发的比例异常悬殊，可每根白发依旧像人群中的异类那样醒目、突出。如果自己拉弓射箭地摆开架势，照着镜子仅仅将那根白发拔下，却并不比接近那个异类容易，常常是接连拔了几下，揪掉的只是其周围无辜的黑发。待到住手定睛观瞧，却见那跟欲剔除的目标仍旧赫赫然银亮如初，秋毫未损，而我已累得手臂发酸、两眼发直了。

这时，收拾完厨房的母亲已悄然站到我身边。她很快就进入角色：眯起眼睛，抬起手，像围追一个顽皮的孩子那样，费了好大劲儿才拔下一根。

擎着这根母亲亲手给我拔下白发，我不禁百感交集……

我十几岁时患过一场大病，那之前母亲还很年轻。尽管我们三个孩子从未有老人帮忙照料，尽管母亲年年都是先进工作者，可所有的操劳与重压并未在她的外貌上刻下太多印痕，四十几岁的母亲依然轻手利脚，一点也不显老，尤其是那一头黑亮的乌发，简直与青年人无异，根本找不见一丝白发。可是，女儿的病就像一根越绕越紧的绳，紧紧缠裹住她的心。仅仅几天时间，母亲骤然苍老了许多：她明显地瘦了，腰身也不再挺拔，面庞徒增了许多皱纹。最让人揪心的，还是她那一头几夜间由黑变白、恍如染过重霜的白发！

母亲就是从那时一下子变老的呀！

随着我病情的好转，母亲的精神状态也随之好转了许多，可她头上的白发却只能多不能少了。退休前，母亲还时常染发。这几年，她干脆就任头发白着。每每看到母亲的一头银丝，我都会涌出无尽的感动；每每想起母亲，眼前定然浮现出她那一头为儿女操劳而提早变白的银发。

此刻，带上花镜的母亲已经为我拔下了十几根白头发。我看见镜子里年过花甲、满头白发的她，像当年在帐本里挑错那样，在女儿的头上认真地扒拉着，仔细地拔着，惟恐带下一根黑发。母亲还不无心疼地埋怨：多好的岁数，就拱出这么多白发，都是熬夜看书写东西累的！以后再不能那样没日没夜地拼命了。我一面享受着慈母的爱抚，一面温言软语地应承着。我猜想母亲还有没说出来的话：她一定回忆起自己这个年龄时的样子，她也一定生发出“朝如青丝暮成雪”的感慨来。

然而，我还要在心里对您说：妈妈，时不待人啊！如果我不抓紧时间读书为文，那些您听了比我还要兴奋几倍的成绩从何而来呢？您可知道，女儿哪怕有一点点进步，都会忍不住说与您听，因为那是让您欣慰让您变得年轻的最好方式啊！

在早春温暖和煦的阳光下，在浓浓亲情的沐浴中，满头银发的母亲正带着花镜，专注地给我拔着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