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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小说创作与自觉意识
-----兼评范雪莹小说《未央风情》
我经常会想象普鲁斯特梦境的氛围。我不是说他睡在那个将窗帘挡得严严实实的黑暗的房间内,而事实上他一直在考量着的是一幅更加广阔、更加明亮的法国中上流社会的生活画卷;对他而言,生命的单一性在他被动的选择里被无穷地放大了。他的现实就是他的白日梦。他清醒地徜徉在自己的梦里,年复一年,狭窄的环境在这里反倒无穷地宽广了。世界因为简单而纯粹,他的内力因为专一而变得异常锋利。那是我无限羡慕的生活。与此同时,我更喜欢联想和揣度现代主义大师博尔赫斯。这个老头的眼睛因为失明而关闭了与浮华世界的对接,而内心的功用因此得到最彻底最有效的释放,一个作家的想象力在他的身上可以肆无忌惮地进行挥洒:他因此而强大。从这一点来判断博氏的梦实际上是蔓延在他最干净的内心,最丰富的大脑,黑暗对他构成的是最眩目的光亮,一切的声音与风物在这里自由生长,不会受浮华世界的污浊,因此他的文字显示出太少作家的“绿色品质”。我想,从一个简单的事物出发未必就不能抵达本质,梦不是可以触摸的,所以我爱它,因为太多的美好只在那里发芽。而眼前的光怪陆离如此切近,却散发一种金属般的阴冷,即便是金光闪闪,却无法打动我。也许我被施了魔障,麻木了那些东西对我身体或者心灵的触动。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徜徉在纯粹的文字世界里。
2007年初春某日黄昏时分,一篇题为《未央风情》的小说打印搞摆放到我的案头。直至动笔写这篇评论文字时刻,那种阅读此篇小说所带给我的快感仿佛依然覆在我的身上,犹如一种浓厚的醇香久久不曾散去。我清晰记得那个绚烂的黄昏,暴风雪洗礼后的海滨小城在澄明与寂静中呈现一种晶莹与迷幻的色彩;我因此同样记住了这个与此情此景再贴切不过的小说作者的名字:范雪莹。
《未央风情》是一篇新概念历史小说。我这样来定义这篇小说的属性。历史小说的概念不难理解,首先它要有有据可查的历史史实,讲述历史事件的方式不可以玄幻,其次在相对遵从历史事件的前提下又要有相对符合逻辑和规律的艺术处理和必要的虚构,否则就是史书而非小说了。那么又该如何来理解“新概念”呢?就我个人的理解,就是指小说的切入视角与关注策略区别于传统样式的历史小说。长时期以来,传统历史小说大多采用全知全能的方式,第三人称的视角贯穿始终。作者更关注的是故事的完整性、人物间的矛盾冲突、历史事件的纵横裨阖,姚雪垠的《李自成》、凌力的《少年天子》等一大批现实主义历史小说概莫如此。就一般意义而言,这种处理方式还是比较符合历史小说本身特点的,因为就历史小说的主要功能来说,“再现历史”或者“借古喻今”的主要方向以及着眼点还是那些后人津津乐道的事件和历史人物的风貌,明清时期出现的一大批历史小说在这方面也有诸多典范。而后人对此的超越一直拖延到上世纪90年代,受西方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思潮的影响,一时风涌云起的中国当代先锋文学的青年作家群开始了他们在小说形式上的大规模“叛逆”。评论界称这些小说作品为“新历史小说”。代表作品如刘震云的<<故乡天下黄花>>、余华的<<许三观卖血记>>、格非的<<边缘>>等.苏童的<<我的帝王生涯>>和余华的<<鲜血梅花>>在超越性上则走得更远、更彻底:采用第一人称来写历史故事。这差不多是一次走向极限的反叛与超越,功过与否自待评说,但对以后的小说创作的确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小说作者和理论家们开始思索一个从前几乎很少意识到的问题:其实小说重要的不是写什么,而是怎么写?写什么是对作者个人经验、哲学素养甚至所谓的深度与力度等综合能力的考验;而怎么写却是对作者综合“技术”能力的全面权衡和判断。评论家吴义勤曾经指出:“看看我们的世界文学史,多少个世纪以前的那些共同的文学母题能在不同的时代常写常新,靠的不就是叙述技术或表达方式的进步吗?”“我们看到了小说的‘技术含量’和‘语言含量’的大幅度提高,看到了小说的‘技术和语言’含量开始超越其‘生活含量’的趋势“。
回到范雪莹的小说。显然,《未央风情》不是开创了某种小说写法的作品,但老实说,就我现实周边的创作环境而言,这种自觉性的对小说“技术”方面进行有益尝试的文本其实还是凤毛麟角。我们不可能要求每一个作者都在写作时更多地来关注“技术性”,更何况那些只关注“写什么”的小说中同样不乏经典作品。但我要说的是,任何对小说技术性尝试的实验都应该是有意义的,都是对汉语小说创作实践进步的一种值得肯定的推动。《未央风情》所带给我的那种感动实际上就是缘由于此。小说的故事并非虚拟,里面的人物与大致情节也均出自史实,这一点作者与我聊过。但小说采用第一人称的写法事实上才是让我产生阅读冲动的直接动因。我要说,这样来写历史故事是作者对自身的一种挑战,风险很大,但勇气与自信又无疑令人叹服。这样的写法是否一定适合有史实依据的历史题材,也许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我们应该对这样的探索给予必要的尊敬和热切的期待。实际上《未央风情》的价值也正是文本意义上的。作为小说的一种技术性实验,它提供给了我们一种参考与可能性。《未央风情》在有限的篇幅里提供给我们的并非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作者所关注的也绝不是一段故事,而是女主人公的心理层面,对宫廷内的角力、争斗、伦常、人情、宠爱、怨愤等等内心波澜,作者以舒缓、优雅的笔法对其进行了丝丝入扣的描述,那种对冷与暖、痴情与背叛、得意与失落、宽容与妒忌等一系列细微的心理把握显示出作者非凡的功力。对新潮小说来说,《未央风情》的样式并不华丽,其外在形式也同样貌似平常。但好的小说是表现作者对人物与故事(更重要的是)心理描写在准确性的把握上。“准确”也许对作小说的人而言是一个难以企及的境界。没人能抗拒托尔斯泰的魅力,究其实质就是因为托尔斯泰将“准确”两字在他浩瀚的小说文字中进行了最彻底、最有力量的一种呈现,并因此而不朽。《未央风情》在准确性上所表现出来的才能应该是作者的一种自觉意识,而非偶然得之
《未央风情》并非作者的最新作品。我有幸又接连拜读了一些她的新作,一个较深刻的印象是作者一旦讲述历史故事时,她的笔下边会衍生出更多的亮色和斑斓,远胜于她所描绘的当下生活。后来我了解到,她受张爱玲小说的影响很深。这就不难理解她小说语言的那种独具女性特色的质感和细腻纹路。我一直坚定的认为小说一旦在语言上失去特色,其文本魅力将大幅度褪色,文学史上那些卓有成就的小说家们没有哪一个不是语言天才或者语言大师。我们不能泛泛地来理解小说语言这个概念,以为规范即为语言正品,却不知语言的生命力在于准确、生动,其灵魂更在于语言需体现出创作主体上的“个人经验”,即语言特色。只有无可替代或不可复制的小说语言才是经典的小说语言。当读者不必去看作者署名,而只要读上几段他作品中的语言时便可以毫不犹豫地确认“这一个”作家是某某时,我想这个作家是可以在小说史上占有一个位置的。小说说到底是一种对语言文字的操作,用一定的语言标准来衡量一个小说作者的文本价值显然是最具说服力的。《未央风情》的作者还很年轻,也许距离某种经典、距离某种程度的成功、距离她本人心目中的某种境界尚嫌遥远,但其创作主体上所表现出来的自觉意识已经令人对她有更高的期待值。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范雪莹的生活圈子相对狭小,每天的大部时间除去正常的单位工作外,她差不多就端坐在她斗室内的电脑桌前,她的小说世界和她的自觉意识就这样精彩地展开、静静地蔓延......这一时刻,我仿佛看见了普鲁斯特病弱的身躯在文学世界里的强大力量,仿佛看见失明的博尔赫斯将他面前的万千世界进行着细致而富有哲理思考式的描绘,我知道范雪莹不是他们,但我真的希望,她可以从他们那里获得更大的人格力量和精神导引,将自己的人生世界和小说世界同时照亮,并由此踏上她美丽的坦途......
附:范雪莹小说《未央风情》:
未央风情
一
崇芳阁,帘幕被风卷起,烛火在风中忽明忽暗。
我支枕无眠,近来我越来越难以入睡,一闭眼就会梦见我仍在槐里村的乡间洗衣服,那冬日溪水的冰冷从指尖泛向全身,一点点麻木知觉,回头是金王孙晦暗可憎的嘴脸,耳边是小孩子烦乱恼人的啼哭。
燕王臧荼的后裔,难道不也是金叶玉叶之身么?可恨家门败落,留给我们的只剩下一个尊贵可笑的姓氏。
我怔怔地望着烛火,那种日子毕竟远去了,如今我已是皇上的宠妃。入宫伊始,我便小心地窥探着他的一喜一怒,从陌生到熟悉,从惶恐到坦然,他喜欢温顺的女子,我安分守拙谦和待人,他喜欢不妒的女子,我将嫡亲妹妹也送进宫来。在这个后宫,一步步站稳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
但是此刻,心头却有说不出焦灼忧虑,因为——薄后被废了。
太皇太后尸骨未寒,栗姬,你便这般等不及么?
[ 母以子贵,刘荣既被立为太子,她当皇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可是如果她真的当了皇后,那么皇帝一旦驾崩,可以预见我的境况。自然她未必有吕后那么狠辣,但若指望她的善待,我也就太天真了,万一金王孙的事被拆穿,后果不堪设想。天家没有骨肉情,多少伦常惨祸昭昭在目,那时不仅我,就连彻儿的性命也是操之人手。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冷冷打了个寒噤,不行!我是一个母亲,我要保护我的孩子,不是我想争,而是不得不争。何况栗姬眼高于顶,在宫中结怨不少,这场仗虽然难打,我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胜算的。
那天馆陶长公主气汹汹来到我宫里,我就知道机会来了。所忠刚才告诉我,栗姬拒绝了太子荣和阿娇的婚事。
长公主是太后的长女,皇上的胞姐,尚堂邑侯陈午,生下个美丽的女儿阿娇。阿娇人如其名,的确是个可人儿,长公主一心心想让她成为将来的皇后,谁知栗姬竟然一口回绝了。这是栗姬的不智,只为长公主为皇上援引美人的事,她心里一直不舒服,借此发作出来,想不到却成全了我。
我故意揽着阿娇,不住口地夸赞,“不知谁家有福,能娶到咱们阿娇做媳妇。”
长公主也笑了,“那就给你的彻儿吧。”
我哎哟一声,喜动颜色,然后又幽幽叹了口气,“可惜彻儿不是太子,这不是委屈了阿娇么?”
她眼睛里闪过一丝锋芒,哼道:“她以为他儿子当定了皇帝,自己的皇太后千妥万当,竟敢给我脸子看,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东西。这太子的位置,将来还不知道是谁的呢?”
我脸现忧色,低声说:“公主,说话要小心了,立储是国家大典,哪能轻易更换呢,让人听见不是玩的。”
“王夫人,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小了。”她微微冷笑,“有的人不识抬举,就该让她学个乖才是。”
彻儿和阿娇的亲事就这样订下了,只是皇帝面前还有一层关碍,他觉得阿娇比彻儿年长,不是良配。
隔天下朝后,长公主当着皇帝的面将彻儿抱到膝上,摸着他的头笑嘻嘻地逗趣,问他要不要老婆。彻儿笑着点头,她就指着左右宫女问他中意哪个?彻儿都摇头。长公主又指阿娇,“那阿娇好不好?”彻儿拍手笑:“好啊,如果阿娇做我老婆, 我就造一座黄金的房子让她住。”
难得几岁的孩子,一丝不错,记得这样好。我放下心中一块大石,皇帝也笑说,“看来真是天定的姻缘。”
有长公主帮我,事情就顺利得多,有些话我不好出口,她说便无妨。比如胶东王聪明孝顺,有大贵之相。比如王夫人谦和有礼,誉满六宫。最直指人心的是,栗姬信巫蛊之术,诅咒诸美人,在她们身后唾骂,如此量窄善妒,如果真的做了掌管六宫的皇后,只怕人彘之祸要重现于今日了。
一番话说的皇帝悚然动容,于是跑到她宫里用言语试探,栗姬是什么性情,那脸色如何能好得了,我倚在兽炉边,仔细听着宫监的密报,嘴角忍不住轻轻弯起了弧度,皇上,终于被惹恼了。
那晚,缠绵过后,他抱着我说:“要是人人都让你这样大度,朕就省心了。”
我知道他的心意已经动摇了,只要轻轻推一下,大事可成。我暗使大行礼官奏请栗姬为后,此刻皇帝正记恨着她,这一奏无疑是火上浇油,他果然大发雷霆,斥责大行官越职言事,将他下了狱,废太子荣为临江王。他心里只怕还以为大行这一奏是栗姬主使的呢。
至于那位大行官,我自然会救他的,一旦时来转运,升官进爵也非难事,终有一天我要让上上下下的人都看见,替我王娡做事的人,我绝不会亏待他。当然,眼下还谈不到这些。
二
栗姬被黜后,皇帝几乎每晚都来我的崇芳阁。
“废太子的事,窦婴反对,不过这次我没听他的。”他的手从我肩头缓缓向下游移,声音低浊喑哑,“你就放心吧。”
窦婴,魏其侯,窦太后的侄儿,和周亚夫一同平定七国之乱的功臣。这个名字我已经不陌生了。
第一次听说是在几年前,那时皇帝继位不久,梁王入朝陛见。太后最宠爱这个幼子,大排筵宴替他接风,席上皇帝酒意上涌,对梁王说,“我死以后,就将皇位传给你。”梁王心中欢喜,表面做出惶恐不胜的样子,慌忙跪倒逊谢。
太后也高兴得很,正要说几句敲定转脚坐实这句话,却不料窦婴大步走到席前,高举酒巵,“天下乃是高祖皇帝的天下,父子相传,立有定例,皇上怎么能擅自传位与梁王?陛下今日失言,应当罚酒一杯。” 太后被激怒,将他罢职不说,还连门籍一并除去,不准入见。我听闻这件事的时候,只是说不出的诧异,他是太后的侄儿,难道不该以姑母的意旨为归依,这个人真是天下人第一等的痴人呢!
我禁不住好奇,在一次大典上,暗暗打量这个行为特异的人,他似乎感觉到有人注视他,转过头来,眼神交会的那一霎,我不由有些怔忡,那样轩疏明朗的眉宇,清澈凛然的目光,仿佛天地间的浩然之气都集于一身,冰雪般的寂寞高华的神情,似曾相识,我在谁的身上曾见过,是栗姬,栗姬本也有孤梅傲雪之姿,只是执于情,惑于位,近来多了尘俗烟火气。他要我放心,我怎么可能放心呢,想必他当初也对栗姬说过相同的话,看看今天又是怎样的收梢。太子荣有什么过错,他的过错便是母亲失宠了,因爱移储,古来如此。那窦婴自道耿耿忠心,其实也不过是个不识时务的呆子,然而这种呆子,又非权势金帛可以笼络,一时间,我倒无法可施了。
觊觎储位者不乏其人,梁王就做着兄终弟及的美梦。他统辖的四十多座城池,都是膏腴的土地,历年来朝廷赏赐不绝,府库金钱,珠玉宝器,只怕比京师也不差。已经做了土皇帝仍不知足,又在东苑招揽一些人,替他出谋划策,伺机而动,想要坐收渔人之利。
若真被他得逞,我岂不是徒然为他人做嫁了么?事情到了这个局面,后退一步便是万丈悬崖,历来夺储失败的一方,有几个能保全身家性命?
太子荣的事,梁王不知从哪里听到风声,几天前就赶了回来,要太后替他进言。母亲都是向着自己的儿子的,那日家宴,我也在座,太后看着皇帝说:“我已经老了,也没有多久日子好活,你弟弟就托付给你了。”
皇帝诺诺应承,难道他听不出弦外之音,这分明是见太子之位空悬,想让梁王接替。还是太常袁盎说的好,他列举春秋时的宋宣公,立弟穆公,后来五世争国,祸乱无穷。传子不传弟,才能保国本永固。太后被气得发怔,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这时我又觉得这些呆子可爱了,朝中还是要有这种人在的。
可笑那梁王不识深浅,竟然上书乞赐什么容车地,由梁直达长乐宫。要筑一条彼此相接的甬道,可以随时入觐太后,亏他想的出来,皇帝将他的奏章颁给群臣看,又由袁盎率先反对,大加驳斥。那梁王无奈,只好灰溜溜地回去了。
两个月后,我被册封为皇后,彻儿也被立为太子。我终于住进了向往已久的昭阳殿,金铺玉户、青琐丹墀,看惯了也作寻常,楼阙宽旷得近乎冰冷。以前还有息姁常来,说些宫闱里趣闻妙事,笑骂嗟叹一番,又有所忠在旁凑趣,日子容易打发。可自从我做了皇后,她便拘谨了许多,我说什么她只是唯唯称是,身份一变,竟连嫡亲姐妹也生分了。
这天我带了几个宫人,在上林苑闲游,正值仲秋天气,枫林似醉,片片叶子红得耀目。鱼池边有宫女拿柳条弄水,引得受惊的五色鲤鱼跃出水面。金鳞映日,端地好看。
我消磨了一个下午,天色渐渐暗下来,穿过重重宫殿,信步所之,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冷僻的所在,我低声问所忠:“她就住这儿吗?”所忠应了声是,我走近那排矮屋,房内只有一张草席,一张布衾,简陋异常,风从窗缝漏进去,撩起栗姬的衣袂,她整个人在淡淡的月色中,像个虚浮的影子。
她正在调弦,栗姬的琴艺在宫中是一绝,我往日也曾听过,但觉清和婉转,悠扬之极。此时她手指拂处,却似有无限的凄楚迫人而来,阵阵秋风,卷起满地飞舞的黄叶,浮云遮住了双眼,未央宫咫尺天涯。那无穷无尽的伤心哽在喉间,恨不能尽情一吐,恻恻然催人泣下,眼见得身边的几个宫人眼圈都红了。
陡然宫商一变,狂风骤起,说不出的激烈怨愤,霎时间天色变色,草木含悲,她的双肩禁不住瑟瑟发抖,仿佛要把全身的气力都倾注在十指间,铮地一声,弦断了,她抬头看见了我,猛地喷出一口血来。她身边的侍女大急,“夫人,你怎么了,夫人!”她推开她,眼中掠过一丝轻蔑,定定地望着我,只说了三个字,你赢了!
我是赢了,可是我的殚精竭虑,我的如履薄冰,我的委曲求全,又有谁能明白?
栗姬死了!这也是意料中事。朝为君王掌上珍,暮入冷宫万人欺,何况她又是那种刚烈的性子。只是这一瞬间我竟可怜起她来,这个傻女人,想要专宠,想从君王身上求什么真情,落到这种地步再正常不过了。那个男人,七王之乱时把晁错推出去顶罪,贾姬遇野彘时袖手旁观,他是天子啊,失了一姬,还有一姬,天下岂少美妇人,怎么会有真情给你?
记得初入宫时,远远望着那个清雅绝俗,目下无尘的丽人,无比钦羡。后宫多是柔媚的女子,她的冷艳是如此与众不同,想必当日得宠也缘于此,只是时移世转,昨是今非,执着变成偏狭,傲气变成轻慢,她失宠竟也这在这个傲字上。
栗姬,她是这般地看不破,峣峣易折,皎皎易污,今天不是我,明天也会是别人,就算让她的做了皇后,只要她仍然是这副性情,那么结局早就注定了。
在这个后宫,并不需要真情,需要的是只是一副清醒的头脑和一颗坚硬的心。
三
彻儿即位的时候,只有十六岁。
我望着接受百官朝拜的彻儿,欣慰中又带着些许的怅惘,我的儿,仿佛昨日还在娘跟前牵衣附袖,一夕间竟成了睥睨万方、威加海内的大汉天子。
先帝大行,人人眼中的我都是悲不自胜、伤心欲绝的,谁又知道我心底实在有难以言喻的轻松之感。栗姬的教训,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我并没有因为自己做了皇后而敢有丝毫懈怠,这些年来,我对窦太后愈加恭顺,对皇帝愈加柔婉,对后宫的美人愈加宽厚,我千忍万忍,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么?
身上披着绮丽的绶带,耳边坠着灿亮的明珠,金步摇在鬓边微微颤动,镜中人依然明眸皓齿,美丽非常,可惜眉间眼角,岁月的风霜到底瞒不住,我回头低问,所忠,我老了么? 什么?青春永驻,骗鬼的话。我轻轻一笑,掠了掠发丝,儿子都做了皇帝了,能不老么? 皇帝年轻,很多事都有自己的想法,下了召旨,要文武百官举荐各方贤良才智之士,其中有个广川人叫董仲舒,几篇文章很合皇帝的心思,可惜太皇太后素好黄老,不喜儒术,皇帝做事不免缚手缚脚,偏有那冒冒失失的赵绾,对皇帝说什么妇人不得干政的话,传到太皇太后耳中,惹出了一场大祸。
赵绾王臧死了以后,皇帝颇有些灰心,整日不是行围打猎,便是去平阳府里饮宴,玩赏歌舞不说,这次竟将一个歌女带进宫来。阿娇自幼娇宠,哪里受得了这个,在太皇太后和我跟前几次三番地哭哭啼啼。我虽然觉得阿娇太过任性,但也不愿意皇帝为了一个歌女跟皇后闹得不快。
我叫皇帝把卫子夫领来给我瞧瞧,他有些惊惶,睁大了眼睛望着我,母后!我笑了,“放心吧,那是你心爱的人,我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卫子夫跪在阶下,颤声叩拜。她头垂得很低,露出雪白的后颈和那一头光亮鉴人的乌云长发,黑白分明的颜色,让人目眩神移,我还没有看见她的容貌,已能感觉到她的娇怯婉娈,竟比我当初还柔上几分,我叫她抬头,几缕发丝顺着轻扬的脸颊缓缓滑落,整个人恰似一块温润无瑕的美玉,唉,这样的女子,难怪彻儿为她着迷。
她浅眉淡妆布衣素裙的样子,让我想起俗儿,我的俗儿也该有这般大了吧。就这一念间,我已决定保她。
对女儿的思念一起,便蓬蓬勃勃不可抑制,一样都是我的骨肉,平阳她们锦衣玉食,俗儿此刻却在乡间受苦,不不,我不要她在冰冷的溪水里洗衣,不要她污垢的灶间做饭,她不该重复我的苦楚,我要让拥有公主的一切,我要为她选一个俊美温柔的夫婿,我要赐给她良田奴婢,让她同和一起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富贵荣华。
可是,我该怎么样让彻儿知道,他在民间还有一个大姐呢?
我叫所忠把韩嫣唤了来。韩嫣是皇帝的伴读,一个唇红齿白的年轻人,点头知尾,聪明伶俐。懂得察言观色。我将心事告诉了他,他满口应承,叩头说我和皇帝待他天高地厚之恩,这正是他报答的机会。
那天,彻儿满面春风来见我,“母后,你看我把谁带来了。”他身后是众宫女簇拥着的一个布衣女子。他将那女子扶到我面前,“这是儿臣去长陵接回来的大姐。”
她跪倒在我面前:“臣女金氏拜见太后。”我眼前一片模糊,竟看不清她的样子,颤声问:“是俗儿么?我的女儿!”她哭着喊了一声娘,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她大哭起来。前尘往事纷至沓来,一瞬间将我的心塞得满满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试了试眼泪笑说:“今天咱们母女重逢的好日子,都别哭了。”她重重地点头,这时我才仔细端详她的样貌,她长得很像我,眉目间的清秀是蓬头粗服难以掩盖的。
我唤来宫人替她梳洗打扮,公主淡青的服色本是素雅,绶带却是彩绣,拖曳的裙福,配着前面的绮丽赤绶,一素一艳,相得益彰,我亲手为她挂上带钩,那是一个黄金的辟邪品。她婷婷站在那儿,端庄美丽,一双明眸溢着盈盈喜色,我的女儿,果然是天生的高贵!
我把平阳她们都叫来,一家骨肉,乐叙天论。彻儿是个孝顺的孩子了,明白我的心意,封他大姐为修成君,赐给田宅财奴,丰厚异常。又将他的几个舅舅都封了爵位。
这样的日子,我该心满意足了。可不知为什么,每到夜阑人静时,只觉得冰冷冷的寂寞铺天盖地网过来,彻儿越来越象一个皇帝了,他日理万机,忙得除了请安我几乎看不到他。我的女儿们也都有自己的丈夫孩子,那才是她们心里最重要的人。一弯冷月,斜照寒窗,在这孤独的夜晚,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我并不是什么尊贵无比的皇太后,我只一个寡妇,一个失去丈夫的寡妇而已。
我想起馆陶,陈午死后,她和一个美少年的公然混在一起,那个董偃,怕是比阿娇的年纪还小吧,她怎么做得出来,看来到底是不顾廉耻的人过得快乐些。他们此刻在做什么?是在饮宴,是在赏舞,还是在——,我心头一阵烦躁,身体也随之灼热起来了,仿佛从记忆里伸出一双纠缠的手,将我拉入旧日崇芳阁一夜夜的颠倒狂乱。
不能自禁地想,朝堂上那个冰雪般清华,烈日般严正的人,在被情潮般卷没起会是一副什么样子。那宏论的唇怎样亲吻,那持剑的手怎样轻抚——,不能想了,我真是发疯了。
四
彻儿要用窦婴为相,田鼢来找我。说实话,我并怎么喜欢这个同母弟弟,觉得他有些好高骛远,当丞相资望尚浅,但不管怎么说,总是自己的弟弟,我没有理由不帮他而帮外人是不是?
薄太后时薄氏显,窦太后时窦姓贵,时至今日,难道还不该王姓亲族吐气扬眉吗?
我没想到彻儿的态度那么坚决,他跟我复述了一遍窦婴的功绩,然后道:“母后,窦婴文武兼资,德高望重,无论从哪一个方面说。”他声音渐低,但字字清晰,“都在舅舅之上。” 我哼了一声,“是么?我怎么却听先帝说他恃才傲物,量窄行轻,并非可以托付大事的人。他是太皇太后的侄儿,田鼢却是我的弟弟,在你眼里,祖母当然是比娘亲了。”
我这句话说的很重,他脸色微变,语带惶急,“母后!你这是屈煞儿臣了,我若是为顺太皇太后,也不会选窦婴,您也知道,上次他和赵绾王臧一道革新朝政,已经得罪了她老人家,何况舅舅新封了武安侯,倘若升擢太快,只怕惹人议论。”
惹人议论,哪朝哪代不是外戚当权,偏轮到我王家又惹人议论了。我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莫非他还在为韩嫣的事怨我。韩嫣帮我做过事,又是你的宠臣,若非万不得已我怎会杀他。甚至他对江都王跋扈无礼我都可饶过,但是我不能容忍两个男子间暧昧,我不能容忍我的儿子有龙阳之好。
彻儿,你就这么不明白一颗做母亲的心么?你也杀了王恢,我又何曾怪过你。
我冷冷笑了,“是了,圣天子任人为贤,我这妇人家的见识,你就当没听见好了。我要休息了,所忠,请万岁爷回宫。”
我故意不去看彻儿的一脸懊丧,我要知道,究竟我这个做母亲的在他心里占多少份量。或者,我只是看不得窦婴为相,那会提醒我在某一个夜晚的昏乱迷惘。
田鼢终于如愿以偿,却惹恼一直和窦婴交好的灌夫,在他的喜宴上大骂。田鼢扣下个违诏不敬的大罪名,把灌夫下了狱,窦婴自然要救他,双方在未央宫殿前争辩不休,越说越僵,相互指责,弄得皇帝焦头烂额。
窦婴的辞锋很利,我早就见识过,何况满朝文武还是站在他那边的居多,直把田鼢气得发狂,对着我两眼含泪,咬牙切齿地骂窦婴,仿若不共戴天。
我细听他讲述朝堂上的经过,忍不住暗暗皱眉,“你真是笨啊,他既然列了你几大罪状,你就该向皇帝认错,要求解印卸冠,这样做,皇帝一定挽留,窦婴也会觉得羞惭不安。现在可好,他抵毁你,你也抵毁他,像泼妇骂街一样,也亏你做了这些日子的丞相,连这点关窍都看不出来。”
“是,是,臣弟知错了。可是太后,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他骂我倒不要紧,竟然说——”他欲言又止。
“干什么吞吞吐吐的。”
“他暗地里对人说太后不该迎修成君入宫,使天下百姓都知道太后的旧事,皇上也跟着蒙羞。”
“够了!”我大喝一声,禁不住手足发颤,“他敢在朝堂上说这种话,嫌命长么?”
“他是不敢在朝堂上说,可是别的地方呢,谁又能封得了他的口。何况现在他心怀怨望,平日散居乡野,对那些村人胡说八道,也是防不胜防,太后,窦婴这个人留不得了。”
是啊,窦婴这个人留不得了,为什么,原因很多,我辨不太清楚,也不想辨清楚。
我轻轻叹了口气,被他这么一搅,晚饭也吃不下了。皇帝来时,见到膳食未动,忙问原因,我把筷子一扔,斜睨了他一眼,“我还在世上,人家便欺负我的弟弟,如果我死了,恐怕真要任人宰割了!” 我不知道是为田鼢争,还是为了自己争,也不知道是在气窦婴,还是在气彻儿。
彻儿为了劝我进食,只得答应严惩窦婴。田鼢为他拟定了三款大罪,一是为灌夫狡辩为虎作伥,二是煽惑羽林军,打砸相府,三是离间两宫,诽谤朝廷,每一条都罪不容诛,汲黯和公孙弘替窦婴求情,皇帝怕我再绝食,只是不允。窦婴也知道田鼢不会放过他,上本说先帝留有他的免死遗诏。
我恍惚记得有这么一回事,看来还得费一番周折才行。其实我也并非真的想杀他,只是看着他,总有一些旧事在心头缠来绕去地忘不掉。田鼢的话,或许有夸大的成分,但我知道窦婴即便嘴上不说,心里是怎样地鄙薄我,他以自己的正直坦荡映衬着我的隐晦污浊,这是我不能忍受的!
李樵查遍御书房不见遗诏,窦婴又多了一项伪造遗诏的罪名。这件案子以窦婴处斩,灌夫夷族而告终。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飘飘漫漫地洒在未央宫的金阙玉栏上,在这严冷萧杀的冬日,长乐宫内却暖如三春,宫女在薰炉中续上兽炭,辟啪的火星中,我仿佛又看见那轩疏明朗的眉宇,清澈凛然的目光。想像着漫天白雪中有一腔鲜红凌空飞溅,是何等的惨烈凄艳,窦婴啊窦婴,这样的天气,总不负你的绝世清傲了吧。
接连几夜,我常做着同一个梦,梦见窦婴踏雪而来,双眼中充满了浓浓的恨意,狞狰地扑向我,梦醒后冷汗淋漓。
田鼢并没有开心多久,便暴疾身亡,谣诼纷纭,说他是被灌夫窦婴索了命去,笑话,他们要报仇索命该是我先死才是,陡然间一阵寒意直透骨髓,难道是彻儿?他,他竟能那么狠心么,那是他的亲舅舅啊!
卫子夫生了一个儿子,皇帝要废后。红颜未老,已经没有什么恩爱可言了,多么相似的情景,在每朝每代不停地上演着。阿娇被冷落在长门宫,听人说她花重金请了一个叫司马相如的才子写了篇长门赋,词藻华美,颇为哀感缠绵,彻儿却并没有回心转意。
馆陶来求我,我不是不想帮她讲情,只是彻儿已经不是从前的彻儿了, 何况阿娇的无子和悍妒总是事实,我又有什么办法。馆陶也不是从前的馆陶长公主,她不敢哭闹,因为还有董偃这个把柄为人垢病。
皇帝实行新政,乾纲独断,大汉朝一天强似一天。
卫氏的亲族纷纷提拔,又是一朝新贵崛起,窦田二人相争,徒然为别人留下空位,日月恒常不改,未央宫里也没有什么新鲜事可言,生死悲欢,无非沿着前人的足迹重走了一遍罢了。他还如往日一般晨昏定省,问暖嘘寒,而我只能对着眼前英武威赫的少年天子发怔,一点点回忆当初那个偎在我怀里撒娇的彻儿。
年复一年,日影从长乐宫殿前悄悄移过,台上是稀微的烛火,一阵微风便可以轻易地吹熄。我隐隐听见前殿歌声飘送: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椒房又添新宠,这刚刚踏入未央宫的花样女子,盛开还是萎落,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范雪莹:辽宁省营口青年女小说作家,主要作品:长篇小说三部曲《金陵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