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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他快要行走到生命尽头的身体,经常的能镶嵌到木制的椅子上整整一个下午。他的房间里有充足的阳光,但那些轻佻的光和影根本不能让他提起兴趣。他还持继着七十四年前保留下来的习惯,在烟雾燎绕的空气中他紧闭双目,等待那些从遥远的童年走来的脚步声音。他抽的是旱烟,在那些规规矩矩的卷烟的燃烧之中,他体会到了生命流逝的过程。
正午刚刚过后,雨水打湿了地面散发出的气息充满了整个房间。祖父微睁了双眼,一片阳光穿过细雨的画面在他那时侯的记忆了里留下了良好印象,他每天都坐在这里重复着光阴的流转,但当五月的春雨来临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身体。它们顺着时间规划出的一条细致而漫长的甬道,迟到的回到他记忆中的年轻时代。在童年私塾里的朗朗读书声飘过窗外之后,他清晰的听到戒尺与手掌接触发出的清脆的声响。而那个淘气的孩子在接近黄昏的光线中,从始至终的一声不吭,皱着眉头……
房间里布满了一种叫龙爪的绿色植物,祖父常听见那些走进来的熟悉的或陌生的人谈论这种植物能够防治很多疾病。即使是漫天飞舞着白雪的冬季,这里的绿色也依然不会减少一分。对时间已经丧失了明确概念的他总是在生命完全呈现出绿色的年纪不断的徘徊。警察这种职业在那个年代并没有给他带来极大的荣耀,而祖父在这个岗位上每天也不过是漫不经心的完成自己应尽的工作。这分养家糊口职业一直维持到日本人的离开。在后来他的回忆中可以看出日本人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小日本子在面对他所居住的县城,没费任何的弹药便轻而易举取得了行政大权。据说,统治全县十四五万人的只有两个日本人,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了七年零四个月。在偌大的伪满洲国的土地上祖父的生活不算很富裕,但也不是很困难,在维持生计的同时他还有一部分可供娱乐的(比如打麻将)零用钱。在漫长的警察生涯中,祖父每天在按部就班的完成公务之后,都会穿过皮肤粗糙的乡下人嘈杂的叫卖声,以及由腥臊和汗臭一同构成的一条市场,买一些能给他的女人和孩子带来一点欢乐的菜肴。在七年之中,作为警察他没有开过一枪,没有受过一次伤,同样,也没有得到过任何的奖励。在如此平淡的日子里竟然也出现过一次让他感动了一生的机会。此后,每当他与别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总是兴奋异常,激动万分。祖父不无骄傲地说,他见到了皇帝。
火车带着疯狂的呼号驶过东北广阔的土地之后,进站时的节奏变得缓慢犹如行走到生命终点的老人的喘息,这使车厢内外笼罩一层神秘的气氛。谁也不清楚车厢里坐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人物。那些衣着整齐戴着白色手套的年轻警察在接到命令的时候,上头只说是负责保护一位大人物的安全。在这个命令的支配下他们坐着精选的九头良种高头大马组成的三辆马车,连夜赶了三百里的路程,在今天的哈尔滨火车站的位置他们一脸尘土地下了马车之后,就像长在铁路沿线的高大挺拔的杨树一样,一直等到火车进站的声音穿过他们的耳朵。这时候,他的心杂乱无章的狂跳不止,紧贴裤线的双手沁出一层汗珠。当那位大人物的脚步从他面前踏过时,那幅庄严威仪的面孔让他觉得他们像失散多年的老朋友。他觉得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大人物但他又一时又想不起来。记忆中一张报纸上的巨副照片提醒他这个人是谁的时候,他的思维和目光只能永远地停留在离他远去地挺直的背影上面……
(二)
祖父经常为他的一生过于冗长而表现出极度的焦躁和不安。当丁香花香溢满我生活的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的时候,庄稼人则起早贪黑地进行着年复一年的重复性劳作。而当那些饱满的绿草大片大片的闯入人们眼帘的时候,人们才惊喜地发现草已经长的很高,很绿了,但我们谁也没有细心注意草是什么时候长成现在这样茁壮的。同样,谁也不会在意草是如何枯萎的。人生一世,草木一春。祖父几次在麻将桌上晕倒之后,在家人的强烈要求下,他终于和这一除了抽烟之外的又一重大爱好彻底地划清了界限。从那以后,他便倦恋在房间里的那张木椅上,不看电视,不看报纸,更不读书,每天所做的事情无非是吃饭睡觉拉屎以及一直保留着的吸烟的习惯。
(三)
当回乡的汽车顺着宽广的公路快速行驶的时候,我不由自主的被路边无声无息的青草所感动。当我把视野投向更广阔的方向的时候,心里存留了一丝不可言说的忧伤以及一种莫名的空旷。北方的天空或许总能让人产生这样的特殊感觉。我站在夕阳的脚底板下,看到了远方红日下面走来了趋赶羊群的老人的笑容。我欢呼着加入了乱叫的羊群之中,抚摩着一头洁白的小山羊。一杯鲜羊奶的甘醴味道在餐桌和我的嘴巴之间萦绕着,我不由得露出一声山羊的叫声。我仿佛听到一滴水落在水里的声音,清爽着我童年细嫩的皮肤。我的胃就是在这样的奶水中不断的孕育着不断膨胀的欲望。所以,那些近似透明的皮肤总是能让我思绪漂浮不定。我回家是为了看望生病的父亲。前些天妹妹在与我通电话的时候告诉我父亲已经打了好些天点滴了。父亲的生病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意外,在我二十多年的记忆里面父亲是从来没有吃过任何药物的。父亲是个强壮的男人,厚厚的胸肌让母亲和所有喜欢他的女人都有一种天然的安全感。在小孩子的时候我对父亲就有一种偶像式的崇拜。我发誓要把肌肉锻炼的像父亲那样有力,以博得女孩子爱慕的眼神。因此,那一段时间我每天都很早起床进行体育锻炼。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那些失去的睡眠总是在老师讲得正酣的时候对我纠缠不放。老师经常用半截的粉笔头把我叫醒,有时候她甚至让我的脊背紧贴到教室最后面的墙壁上听课。因为,我站在原座上就会阻碍后排同学听课的视线,影响老师的讲课情绪。我在一个早晨看到了冒出绿叶的柳树在晨风中向我挥舞着双手,有两个人在树下的沙堆上下棋,隔壁制药厂散发出的青霉素的味道,让我虽然站着但还是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我经常会莫名的地丧失早晨的良好心情,我的生活在那时候失去了它的有趣和温暖的部分。我向老师提出要求,我要坐到最后一排的椅子上。
我在“父亲”这个威严的名词束缚了二十年之后,我怀揣着他亲手给我的两千块钱第一次离开了家门。那时候,我觉得父亲最大的职责就是把他挣来的钱给我花。当我用五块钱买了一包烟,并用一种成熟的姿势吐出第一口烟雾的瞬间,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我坐在父亲的床头,看着他明显松懈下来的皮肤和坍陷下去的双眸,心里一阵酸楚。一个充满水分的柑橘,当它的犹如花瓣的果肉被我美滋滋的放到嘴里并大口大口的咀嚼的时候,那张被我撕扯的丑陋不堪的橘皮在天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便静静的躺在明媚的阳光下,等待最终的枯萎。我觉得父亲就像那张失去水分的橘皮躺在那里。父亲让我到隔壁去看看祖父。当我离开房间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时我发现他眼里充满了泪水……
(四)
祖父看到房间里出现一个胖乎乎的年轻人,在他模糊的记忆里面根本没有眼前这个人的任何印象。在母亲对往昔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我了解到最初的我身体极弱,尤其在有风的天气里祖父是不敢带我到外面走动的,他怕我像秋天的落叶一样被狂风卷走。当孩子长到自己能走的年龄,祖父还是让他骑到自己的脖梗子上在村子里那条瘦瘦的街道上走来走去,见到熟人就夸讲自己头顶的孩子是如何地聪明可爱。
我把自己的烟递给椅子上的老人一支,他惊慌的直起腰来寻找火柴,木椅便随着他身体的活动发出凄厉的呻吟。院子前面的沙子堆上已经长出了一些低矮的植物,一种古怪的味道混合着腐朽气息在房间里荡来荡去。老人的脸上镌刻了八十九个春秋的风霜,从面部每一道凹凸的褶皱中都能流淌出一段古老的故事。那时侯,我才知道他有多么的苍老。夜深人静的时候,邻居家的大黑狗在女人们结束了那些冗长而没有意义的争吵之后狂吠不止。我的身体在火炕上反复的翻来翻去,祖父在这天夜里说了唯一一句能让我听明白的话:你爸现在有钱了,他牛逼了。很久,我听到了他意味深长的一声叹息。
日本人是在一个黑黢黢的夜里偷偷的撤走的。那天我喝了很多酒,几乎吐了一夜。第二天我发现我躺在那些污秽的东西的旁边,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喝酒了。但后来,我不可思议挨着老刘家杂货店开了一家小酒馆。日本人并没有留下什么值得留念的东西,但他们也没有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人们依然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的重复着每一天的生活。在闲暇的时候到酒馆里就着几碟小菜度过一个无聊下午。不久,八路军带来了几辆巨大的坦克在县城的马路上开的尘土飞扬。人们面对着这样的庞然大物都不知所措,我就带着你奶奶和一大堆孩子到了农村。
那一年祖父四十四岁。祖父在给我讲这些事的时候已经是表达不太清晰了,经过我的归纳整理之后才有上面一段工整的文字。在我们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话题的时候,我就会成为一名合格的听众,在祖父面前频频点头,以证明我是在集中精力并且很在意的听他讲这一切的。他说,如果你奶奶还活着就好了。
(五)
在我的记忆里面根本没有祖母的任何模样,但在父亲等人的描述中我得知祖母是个很强悍的女人,祖父在她毫无顾忌的漫骂中常常抬不起头。同时我也知道祖母是个很能生养的女性。在她生命中的第四十六个年头我父亲来到了这个世界。在这个已经有了八个兄弟姐妹的家庭中,我的父亲与我的姑母所生的第二个孩子同龄。
我和祖母的初次见面是在别人嘴角泛着白沫的叙述中,到另外一个时空里完成的。那时侯我在父亲的印象里是个又黑又瘦的孩子,见到我第一眼的时候,父亲就断言我长不大。直到现在父亲看到身体很结实的我还是有些不理解。母亲说我那时侯特别爱哭,但当那双清澈明晰的大眼睛发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慈祥的看着他时,那令人头疼的哭声突然中断。在一个雨夜之中,孩子发疯似的哭号划过寂寥的夜空惊动了家里的所有的人。当人们发现真正出现问题的不是孩子,而是孩子身边的老太婆时,顿时慌作一团。他们看见孩子光滑的肚皮上覆盖了一滩污血,在微弱的灯光下像一朵正在枯萎下去的小花。老太婆白天慈祥宁静的面孔现在已经变的扭曲狰狞,嘴角还有一丝尚未抹去的血迹,这给在场的人们留下了不愿接受的印象。父亲说祖母是咯血而死的。那一年祖父六十八岁,而祖母刚刚过完七十二岁的生日。
父亲说祖母肺癌发作的那天清晨他似乎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早晨的太阳泛着青光铺洒在明亮的玻璃窗上,父亲在上厕所的时候看到了太阳穿过树叶阴冷的光芒。一条细狗在厕所里吞食一堆新鲜的大便,父亲拿起一块石头,那条细狗看见父亲的腰弯了下去,便仓皇逃走。父亲回到屋子惊讶的看到卧榻半年之久的老人竟然自己坐了起来,一只手艰难的向一个瘦弱的婴儿伸去。老人发现父亲向她走来,就把脸转向父亲,喉咙里汩汩的声音在痛苦的表达什么。父亲走过去一只手扶着她的身体,另一只手抚摸着花白的头发,耳朵紧紧的贴在她的嘴边,想听清楚她说的是什么。父亲终于明白她的想法后,便把正在酣睡的婴儿抱了过来。她努力的伸出双手想要抱一抱那个瘦小的孩子,但是极度虚弱的身体阻止了她这一善良的愿望的实现。悲伤立刻布满祖母阴郁的面孔,泪水在脸上曲折的滑落下来。于是她只是用那只干枯的手掌轻轻摸了一下孩子红润的脸蛋。孩子立刻哇地大声哭喊起来,那声音响彻了整个早晨。从那以后祖母就一直在咯血,不久,就用那微弱的目光和家庭里的每一个成员作了最后的告别。
此后,我便彻底的和祖母失去了联系,一直到我长大以后。我现在每年都要到祖母的坟头上烧一些黄钱纸,再磕几个响头。在西北风呼啸的坟茔地上,我跪在祖母的坟头前许下了许多愿望。我现在正带着这些已经实现和尚未实现或根本无法实现的愿望,坚实的走在一条远离家乡的路上,我在冥冥之中相信,路是人走的,路是不会有尽头的……
(六)
祖父是在乡下度过他的后半生光阴的,在接近半个世纪的岁月中他把自己锻炼成了一个地地道道农民。我的祖父以及和他一样善良的同乡在“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的建设社会主”一类的口号的感召之下,不分昼夜的为理想的社会勤恳的种地。我家乡的父老乡亲真是善良的可怜。祖父他们曾在一头大牲口被累死之后,为了完成组织下达的任务,他们每个人轮翻扮演那头大牲口的角色,顺着黑夜一直把犁拉到天明。然而,即使这样依然没能逃过命运的劫数。
那时侯父亲在小学上学,在学校里学到的知识也仅限于会写各位领袖的名字。他们每天大部分的时间是在背唱语录歌,以及做一些适合小学生的体力劳动,如掏粪等。在四年级时父亲和他的同学已经会唱了当时流行的所有歌曲。父亲在那些歌声嘹亮的日子里度过了愉快而短暂的童年。
很快,父亲挨了来自同学的第一个嘴巴。那是一个阳光很不错的天气,温暖的阳光大大地减少了冬季的寒冷给人带来的恐惧。一点也没有什么预感,父亲幸福的唱着代表革命的歌曲来到学校。他发现同学的目光要比室外的空气还要冷漠,远远的躲着他投去的热情而又至诚的眼神。当父亲坐到位子上时,一位同学出现在他面前,提起了父亲的胸领完成了在其他同学看来极为潇洒的动作,并且在我父亲的脸上吐了一口粘痰,然后说:“你爹是特务,伪警察,汉奸走狗”。然后父亲看到同学们异口同声的指责和飞溅到身上的纯洁的口水。看那样子像是要想把我父亲淹死。
我的父亲在那个冬天的早晨,有过为维护他父亲的形象进行反抗的英勇行为。他首先是回敬了打他的那个同学一记老拳,看到那位同学鼻孔里流出两行鲜血之后,便在同学们杂乱的呼喊中拎起书包逃出教室。父亲在冷飕飕的风中奔跑,身后的漫骂、呼喊以及大笑和掌声渐渐地远去。回到家中他看到被剃了鬼头的祖父,沮丧着浮肿的脸坐在炕沿上。父亲满腔怒火的出现在祖父面前,指着祖父的鼻子说:“你咋是特务,你咋是汉奸呢!”一句比一句响亮,声音里充满了天真和幼稚。祖父一言不发。打那以后父亲决定不再去上学了,他认为他丢不起人,在同学的审判的目光下抬不起头,另外他觉得老师对他也不公平。但是祖父却坚持要他回去上学。于是,父子二人在上不上学这个问题上发生了有史以来第一次争执。祖父凭借着家长的威严,以命令式的语言强调父亲念书的重要意义,而父亲用他的实际行动完成了对祖父最坚决最有力度的抗争。我的父亲跳井了。
父亲果然跳井了,没死。理由是在北方的冬天由于经常性的打水便会有一些水残留在井口,久而久之这些水结冰以后就会使井口的直径大大地缩小。所以,用井的人家每年冬天都经常的用热水浇化那些坚冰,以确保水桶上下畅通无阻。父亲的身体就被卡在这样的井口处,上也不能,下也不能。
当父亲被发现的时候,他的手和耳朵已经被冻坏了。就这样,父亲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换回了他不去上学的自由。从那时侯起,父亲就再也没有读过书,凭借着仅有的小学文化娶妻生子,过着普通小百姓的平凡生活。很多年以后,他送我上大学的时候面对着学校巍峨的主楼竟然落下了几滴老泪。
(七)
祖父的房间被父亲收拾的整整齐齐,打开着的窗子使房间具有了良好的通风度。射到屋子的阳光趋赶了原来阴冷的空气,我从窗子望出去,院子前面高高的沙堆像山一样阻碍了我想要伸向远处的视线。但在此季节里面盛开的樱花却让我精神为之一爽。不知怎么的,我总是能想到暴雨过后樱花散落地面的景象,那是别一种迷人的美丽,常让人有些凄楚。屋子里那位垂暮之年的老人就像一部超过了使用期限的机器,由于惯性他还可以向前滑动一段距离。老人经常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让人担心他已经失去了知觉。而从他嘴里发出间断的呼噜和粗重的喘息声,才让人有一丝的放心,因为这表明他还活着。
是父亲首先发现屋子里面有种潜在的臭味的。父亲的鼻子总是那么灵敏,总是能够清楚的分辨出空气中飘荡的怪异成分。父亲揉揉鼻子,就像一条训练有素的警犬一样,边嗅边说:“这是什么味儿呢,哪来的味儿呢?”。就这样一路追逐到了祖父的椅子旁。
经过父亲的厉声叱呵之后,祖父缓缓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小心翼翼的脱下裤子,一边含混的说:“没拉,裤子上没有”。父亲皱着眉头指着裤子里的一堆黄屎发问时,祖父小声的说:“就不点”。老人在无可争辩的事实面前还想尽力的保持自己很脆弱的一点自尊。父亲打来一桶水,让祖父站在一个大号的洗衣盆里面,小心的给祖父擦拭着身体。我迫于那种让人反胃的气味的侵袭早已躲到了远处。远处大地上犁地的农夫挥舞着鞭子赶着黄牛,我听到哗哗的水流过祖父的身体和父亲大声的抱怨。父亲把院子里闲置的一把椅子中间锯出一个圆洞,放到了祖父的房间里,并在椅子下面放了一个灰盆,看起来有点像城里人用的坐便器。据说,祖父一次也没有用过这个坐便器。
回到家中,父亲就跟我说老头快不行了。自从去年腊月二十九第一次把屎拉到裤裆里以后,这半年以来几乎三五天就要拉一回。父亲说他都收拾得恶心了,光线裤都给扔十多条了。我告诉他你拉在炕上地上都可以,好收拾,你别往裤兜子里拉就行。这样真让人受不了,我现在一想脑瓜子就疼。父亲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眼里闪出无限的焦灼。父亲又无奈的叹了口气说:“嗨!谁让他是我爹呢!”。
我经过一座木桥去厕所的时候,看到几条污点斑斑的线裤卷曲的躺在壕沟里面。沟子里面杂草丛生,一只野猫的尸体在靠近线裤的地方散发出恼人的恶臭。
父亲在生气的时候,时常的冲着躺在炕上一声不吭的祖父大嗓门的喊:叫你拉,别吃饭了!祖父果然听话,一天没有吃饭。夜里我被一种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惊醒,我发现祖父艰难的一摇一晃的向厨房走去……
老头特别贪吃,年轻人能吃两碗他也能吃两碗,父亲说。我曾仔细的观察过他对一碗米饭疯狂的咀嚼过程。那状态似乎是很多天没有见过粮食似的,并且明天以后再也吃不上饭的样子。吃完以后又安然的躺在椅子上。有时候,他会用颤颤巍巍的双腿支撑着瘦弱的身躯从炕沿走到窗台,再从窗台走到炕沿。然后坐到椅子上吸烟,有时候闭上眼睛长久的不睁开,样子很吓人。他说,好些天他总能听到火车的声音,轰轰的巨响让他难以安然入睡。有一次,似乎是在一辆南下的列车上面。他在给了身边的小乞丐一个硬币之后,他听见了枪响。他说,年轻做警察的时候他都没有放过一枪,就是害怕听见枪声。火车好象总也不能进站,这让他很紧张,他看见水田、麦地、山脉以及大桥然后又进入隧道。在很长很长的黑暗中他不断的眨眼睛,盼望着下一站就是终点。他说,累了!想歇会儿!
祖父说这些话的时已经是很费力,很艰难,断断续续……
外面刮起了大风,好象是要下雨。我把窗子关紧,雨就急匆匆的下了起来,屋子里面顿时挤满了沉闷的空气。雨水打到在玻璃窗上激起了无数水花,玻璃窗外面的景物已经十分的模糊了。我看到一个女人的伞被风卷走,那柄花伞在大雨中翻了几个跟头之后滑落到我家的厕所旁边。那个女人在风雨中狼狈的取回伞后,便消失在我的视线里面。刚刚下地的种子是多么需要滋润呀!祖父又贪婪的抽起旱烟,浓重的烟雾弥漫了整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