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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血战
清晨,杜含英刚起床,王宪安就闯了进来,开门见山地问:“县长,抗日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你有什么想法?”杜含英末回答,却反问王宪安。
王宪安喜欢直来直去,他说:“我考虑,作为一个中国人,不能眼看着国破家亡。尤其是我,出身行武,更不能袖手旁观。对日本鬼子疯狂地惨杀我同胞,我早就咽不下这口气了!”王宪 安越说越激动,似乎语气中都带着几分杀气:“我决不屈辱求荣去为鬼子效力,宁愿战死沙场,也要同鬼子拼到底!”
“好!”杜含英站起身来,和王宪安打手击掌,并说:“英雄所见略同!”
“县长,您——?!”
“我和你并肩战斗!”
“太好了!有县长主持抗日大局,老弟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接着,俩人便坐下长谈起来。杜含英问:“老弟,你对抗日日前景怎么看?”
王宪安略加思索,便侃侃而谈:“我对抗日前景是持乐观态度的。前几个月,鬼子乘我无备,突然袭击,而且,进攻速度较快。鬼子进军速度越快,占领的地盘越多,兵力就越分散。等我们集中兵力反攻时,鬼子兵就会节节败退。目前,马占山主席正在组织黑龙江抗日队伍同日寇作战,“江桥战役”曾重创了鬼子兵。我估计,鬼子来进攻县城的兵力不会太多,顶多能有一个团的兵力。”
王宪安寄托着“集中兵力反攻”,他何曾知道蒋介石的主意?何曾晓得蒋介石的那道密令?当然,连杜含英都蒙在鼓里,王宪安就更不不知内情了。
杜含英听了王宪安一席话,很有兴致,接着又问:“老弟,你对胜败有何估计?”
“你看,那些送葬的老百姓,真是群情激愤,要打鬼子,保证都支持你。要逃跑、投降,都恨你、骂你。不过,打仗有胜有败,胜败乃兵家常事。我想胜了,继续坚持,等待整个东北抗日高潮的到来;败了,就撒到山里去,继续坚持抗日,总之,中国必胜,日寇必败!”
“老弟高见,含英大开脑筋!”杜含英听王宪安讲的条条是道,高兴地说:“你想的很好。我还想听听你如何抗敌的高见。”
如何抗敌?这是一篇大作,需要认真考虑、谋划、组织和准备。王宪安沉思了一会儿,接着又开了腔:“我想,抗敌最主要的是把警察和乡团勇士组织起来,再备足枪弹火药,保证给养……打有准备之仗。”
“好!就照你说的办!”杜含英被王宪安这些独到的见解完全征服了,于是,他决然地说:“你立刻把警察和乡勇召集起来,进行整编和严格训练;我召集各界人士研究筹集枪弹和粮饷。全县动员起来,做好一切抗敌准备。”
王宪安高兴极了……
不到十天的功夫,王宪安就召集起来三百多名警察,六百多名乡勇,总数近千人。把警察编成一个营三个连,乡勇编成两个营六个连。这些警察和乡勇各自都有枪,还是各使各的枪。只是因警察原来使的是短枪,这回又给配支长枪。
接着,王宪安亲自指挥,以连为单位严格训练队伍。进行摸爬滚打、实弹射击、白刃格斗和冲锋杀敌的演练。王宪安参加过“直奉战争”,有训练和指挥作战的经验。你看,在短短的几天里,一支训练有素的抗日队伍,在青冈县城出现了。
当整齐的队伍进行在大街上的时候,人们都感到蹊跷,或欣喜,或叫好,或赞叹……竟在人们不知不觉之中,出现了一支威武、浩荡的抗日队伍。因而,人们都为之震动和鼓舞。
近日来,杜含英筹集粮饷和枪弹,也令人满意。人们听说要打日本鬼子,都主动地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有枪弹出枪弹。几天功夫,全县集资五千块现洋。李瑞景和刘占一都各自出一千现洋。杜含英派人从北安和海伦买回子弹五十余万发,捷克造轻机枪十挺,德国造快枪二百多支。乡下大户都纷纷献粮,送粮进城的车流络绎不绝。形成一派“全县动员,团结抗敌”的新局面。杜含英看到这情景,心情十分激动。此时,他觉得老百姓的爱国热情要比他高多少倍;他似乎看到了“众志成城”之威力。于是,他暗下决心:一定同日本鬼子拼到底!
备战工作搞得有条有理,有声有色。只是在军名和授旗问题上,杜含英和王宪安有点分歧。王宪安坚持起个军名,叫“抗日救国军”,各营受军旗一面。杜含英不同意,他坚持不另搞名堂,警察还是警察,乡勇还是乡勇,各营军均授中华民国国旗一面。
他俩的分歧,是各有各的想法。王宪安想要掌握一支抗日队伍,并以新的军名和军旗来阵军威;杜含英是中华民国的县长,一切都固守民国的规矩。最后王宪安让步了,他想,“反正打日本鬼子就行,叫什么名、授什么旗,没有多大关系。”
时隔月余,风声日紧,来自各处的信息都说鬼子要打青冈。杜含英和王宪安拟定了作战方案,决定在县城按“八卦图”布防。青冈县城,南北长三里三、东西宽二里七(华里);土城墙高近3米,宽近一米;四面各有一个城门;城墙外,有五米宽的护城壕。整个兵力部署是:防守四门各一个连;防守城四个角各一个连;机动预备队一个连。指挥所在县衙,杜含英在县衙坐阵,王宪安负责前沿阵地指挥。
县城里,勇士们士气高昂,荷枪实弹,日夜警戒。同时,派出侦探四方侦察敌人的动向。整个县城笼罩着临战气氛,大有剑拔弩张之势。
六月十二日下午二时,从城南来了一队人马。约三、四十人,在离南门一百多米远勒马向城门张望。接着,一个鬼子和两个伪军催马来到城门前,高喊:“皇军来了!快开城门迎接!”城头上,几声枪响,一个伪军和鬼子兵栽下马来,另一个伪军调转马头跑掉了。其余鬼子和伪军也逃窜了。
早有侦探来报,敌人的大队人马已经到青冈县城南二十公里三合成、太平岗一带。特派一小分队前来刺探军情,看有无防备。
晚饭前,各营、连长都聚集在县衙指挥所开紧急会议。杜含英说:“今天下午,有一小队敌人来刺探虚实,大队人马也离县城不远了,敌人就要攻城了。各营、连长务必身先士卒,坚守阵地,英勇拼杀,血战到底,誓与县城共存亡 。”王宪安说:“大敌当前,希望各位兄弟,要精诚团结,协同作战,相互支援,奋勇杀敌。同时,因我们的勇士实战经验较少,仗一打响,各位要及时给勇士们鼓气壮胆,稳住阵脚。”
会议刚结束,马弁进来报告:“柞树岗‘黄枪会’坛主张恩吉,要求见杜县长。”
“请!”杜县长说。
张坛主进屋后拱手说:“县长大人,听说要打日本鬼子,我‘黄枪会’三百名勇士要求参战!请大人恩准!”
杜含英忙说:“参战好!抗日是一家人,张坛主,请坐下叙话。”
杜县长和张坛主详细谈了有关“黄枪会”的事情。“黄枪会”,是乡村老百姓自行组织的带有帮会性质的习武团体。平时练拳脚舞刀枪,遇到土匪骚扰,就奋勇杀敌,保卫家园。所谓“黄枪会”,就是枪上系着黄缨,勇士们头裹黄巾;所谓“枪”,就是扎枪,是古代的兵器。古代有十八般兵器,即:刀、枪、剑、戟、棍、棒、矛、铲、斧、钺、钩、叉、槊、镗、戈、鞭、锤、锏。在普遍使用快枪、机关枪和大炮的现代,这些古老的兵器早已进入了历史博物馆。然而,在当时落后的乡村,除了大地主的“响窑”,能有几支或几十支快枪护宅院外,普通老百姓哪里能弄得起快枪?只能用这些古老的兵器来防身和保护家园。
张坛主,五十岁上下,赤面长须,浓眉大眼,中等身材,上身穿着白粗布短衫,下身穿着青粗布裤子,头裹黄巾,腰系黄布带。看去,一派豪气,威严。早年,他随老爹参加了“义和团”,老爹是“义和团”的一个小头领。一九00年,八国联军进攻天津、北京时,曾遭遇到“义和团”的顽强抵抗,在河北省杨村大败联军。他老爹就是在杨村战死的。因清政府腐败无能,联军终于攻陷了北京。后来,“义和团”在清政府勾结帝国主义镇压下失败了。张恩吉为了躲避官府的追捕,逃到了东北边塞,在青冈柞树岗落了脚,一晃已近三十年。张恩吉在屯里天天练武,时间长了,有些年轻人经常看他练拳舞枪,为了健体防身,渐渐的都来找他学艺。于是,他就教这些年轻人练拳脚、练刀枪。后来,因时局动荡,土匪常来骚扰,他就效仿“义和团”的黄枪队,把大家组织起来,教“黄枪会”,誓死保卫家园。勇士们都推选他做了坛主。连日来,人们都哄嚷说,日本鬼子要打来了,县城里招募不少兵了,荷枪实弹,准备同鬼子决一死战。张坛主想:杀敌报国,人人有责,岂能袖手旁观?他毅然来到县衙请战。
杜县长对张坛主爱国抗日之举表示赞赏,并表示欢迎“黄枪会”参战。张坛主高兴地离开了县衙……
十三日凌晨三时,鬼子和伪军一个团的兵力,由日军山野少尉和伪团长王克镇指挥,从四面包围了青冈县城。敌人三时五十分开始攻城,攻城的重点是南、西两面,北、东两面只派少数兵力牵制我方。敌人先用大炮轰击我方城防,半小时过后,南、西两面城墙被炮火轰倒多处。接着,有二百多敌人,从西南角越过城壕冲进城来。王宪安指挥勇士们集中火力反攻,把敌人压缩在城墙根儿前面的开阔地上。
正在敌我双方激烈战斗的紧急关头,突然,从城墙南面敌人的阵地上,传来了一阵喊杀声。原来,天刚放亮,张坛主听到敌人攻打县城的枪炮声,立即集合队伍,在演武场做“法事”。所谓“演武场”,就是农村场院;所谓“法事”,就是在一个土台上,摆着用黄纸糊成的方形香斗,在香斗里插上点燃的整仔黄香,张坛主带领勇士跪在坛香前,坛主“念咒”,祈祷苍天保佑,并当场给每个勇士都吞服一道“符”,即为做“法事”、授“法”后,众勇士们只准向前,不准回头,不准退后。当时,在社会上曾舆论说:“‘黄枪会’授‘法’后,刀枪不入。”
三百多名“黄枪会”勇士们都端着齐刷刷的扎枪,在城南数百米的开阔地带上,列一横队向敌人阵地杀——杀——杀!一阵冲杀,敌人乱了阵脚。杀得敌人措手不及,杀得鬼子哇哇直叫。山野指挥十几个鬼子兵上来拼刺,哪知道“黄枪会”的勇士各个武艺高强。鬼子兵只知道死板板的前后左右刺,并且动作慢;而“黄枪会”勇士们刺杀动作快,灵活多变的枪法,令鬼子莫测难防。一个勇士用扎枪刺向一个鬼子的喉咙,那鬼子用刺刀一樘,只见那勇士迅速撤回枪来,噗哧一下,扎枪刺进了鬼子兵的肚子。一个鬼子兵端着刺刀猛朝一个勇士刺去,只见那勇士一个箭步蹿到了鬼子兵背后,噗哧一下,把鬼子兵从背后刺个透亮过。这一阵刺杀,有十几个日本鬼子被刺死,山野侥幸向西逃去。
伪军被“黄枪会”勇士们杀的更惨:有的打了一枪,枪栓还没掰开,就被“黄枪会”勇士们捅死;有的没来得及打枪,提枪就跑;有的吓得扔下枪就逃。伪军阵地死的死,伤的伤。你看那惨象:捅腹的,捧肚啃地;刺跨的倒地朝天;扎背的,遍体流红;挑肋的,栽倒垄沟。敌人伤亡惨重。
待“黄枪会”勇士们冲杀到西南城墙时,正遇上被城里的勇士们反攻打退回来的敌人,真是“冤家路窄”,“黄枪会”勇士们又一阵刺杀,杀——噗哧!杀——噗哧!全被勇士们捅死在城壕里。这一阵杀啊,敌人的阵地上横尸一百五十多具。
敌人遭到了惨败,分别退到城西南长山堡和城东王大彪屯。
我方伤亡较轻。有二十多名警察和乡勇为国捐躯;三十多名“黄枪会”勇士献出了生命。尽管有些牺牲,但初战告捷,极大地鼓舞了勇士们的士气,人人都怒火满胸膛,誓为战死的同胞报仇!
城里的居民都为打退敌人的进攻而兴高采烈,纷纷前来慰问勇士们,有的送来吃的:麻花、烧饼、馒头、糕点、饺子和鸡蛋等;有的送来喝的:开水、糖水和茶水等;李瑞景还派伙计们给勇士们送来了高粱烧酒。
杜含英和王宪安都认为,敌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马上就得来报复。于是,他俩在县衙又召集各营、连长和张坛主开会,主要是给勇士们鼓劲儿,要求严密警戒,坚守阵地,准备打大仗、恶仗。勇士们都表示,要与县城共存亡,坚决同敌人拼到底!
鬼子军官山野,因首战失利,同伪团长王克镇大发雷霆,斥责他手下的官兵无能。王克镇也觉着恼火,并暗下决心,要攻下县城。
十四日凌晨四时,战斗打响了。敌人攻击的重点仍在南、西两面。敌人用小炮猛轰城防,城墙又有多处被炸倒,城里民房也有多处起火,浓烟冲上了天。接着,敌人在轻重机枪的掩护下,从南、西两面冲进城来。
王宪安指挥勇士们猛烈的反击。敌我双方展开了拉锯战。打进来,被打出去,又打进来,再被打出去,往复多次。杜含英也从县衙来到前沿指挥,并把防守东、北两面的兵力都调过来反击敌人。敌我双方都有较大的伤亡。
在战斗打响的时候,张坛主在西南街关岳庙前的空场上,开始为“黄枪会”的勇士们做“法事”。十几个道士也念经祈祷,保佑勇士。授“法”后,“黄枪会”勇士们仇恨满胸膛,杀气冲云霄。这时,几十个伪军冲了过来。“黄枪会”勇士似猛虎下山,一阵杀声,把敌人杀的死的死、逃的逃。当勇士们飞跃城壕向敌群冲杀过去时,却遇到了敌人机枪的猛烈扫射,勇士们被迫撤回来;这时候,西面的敌人又冲上来,撤回来的勇士又杀向西面的敌人。“黄枪会”勇士伤亡很大。
后来,曾有人说:“‘黄枪会’勇士授‘法’后,只能向前冲杀,不能回头,若回头‘法’就失灵了;授‘法’以后,也不能超过一小时,若超过就失效了。”其实,这些说法,连同“刀枪不入”之说,都是无稽之谈。“黄枪会”勇士们连续不断地杀——杀——杀——那么喊,时间长了,也喊累了,故战斗力渐渐减弱。可叹!“黄枪会”貔貅武士,勇猛可嘉,武器不行。结果,大部分勇士都倒在血泊之中。不过,“黄枪会”这些种田的农民勇士,在其精神和心理上压倒了敌人,杀得敌人丢魂丧胆。“黄枪会”,在青冈县人民抗日斗争史上写下了浴血沙场的光辉一页。
由于敌人重武器威力大,我方节节后退,大半个城池被敌人占领。杜含英和王宪安从保存实力,以利再战出发,决定主动撤出城去。随之,勇士们从北门迅速撤走。
硝烟弥漫在青冈县城上空。青冈沦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