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肯河畔的枪声.09
作者:袁清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3-16 19:10:23

                             九、半面袋土豆一条命
    那是一九三五年七、八月间,芦地房子屯大地主柏玉林的佃农吕洪景,哥几个租种柏玉林十几公顷耕地,全都被水淹没了。此时,正是青黄不接之际,家中无米下锅,尽吃野菜,把七岁的儿子玉成吃得哇哇吐绿水,走路直打趔趄。那时,在正常年景,佃农总比长工生活好过些。但是,由于日本鬼子逼交出荷粮,一年到头,佃农也是所剩无几,到青黄不接时,就无米下锅了。若遇灾年,日子就更难过了。
    日本帝国主义对东北人民实行殖民地的残酷统治,在日伪政权中,实行县公署、协和会和兴农合作社三位一体的统治体制。伪县公署,豢养着大批警察、特务、宪兵,抓劳工,逼出荷,催捐税,害得民不聊生。对有不满或抵触情绪的人,便以“反满抗日罪名”,肆意逮捕杀害。伪协和会,既是日伪政权的思想统治工具,大肆宣传“日满亲善”、“王道乐土”,又是日本鬼子的特务情报机构,以“青年训练所”名义,训练情报特务,并编成行动队,到处搜集反满抗日情报。当时,青冈县“伪青年训练所”由日本鬼子山岗时春主管,汉奸杜芳春任指导官,被其以“莫须有”的罪名陷害致死的就有三十多人。伪兴农合作社,名曰“兴农”,实际是日寇控制和掠夺中国经济资源的工具,控制粮谷市场,征收粮谷出荷,实行物价冻结,配给油、盐和棉布等物资,遂使市场萧条,生活日用品紧缺。致使广大贫苦农民衣遮体,吃上顿,愁下顿,连喝粥都喝不上溜儿。那年月,穷人是在死亡线上挣扎,乞讨要饭的、卖儿卖女的、女孩做童养媳的……到处可见。有一出“东北拉场戏”,叫《冯奎卖妻》,就是穷人苦难遭遇的真实写照。
    地主阶级是日伪基层政权的基础。伪区长、村长都由大地主担任,这些人,有财有势,称霸一方,可谓“地头蛇”。俗话说:“强龙都怕地头蛇”。和众村伪村长、大地主柏玉林,就是县城东南芦地房子屯的“地头蛇”,南乡一霸。他有三百多公顷土地,六挂马车,雇长工二、三十人。家有八个学生都先后留学日本,都为日伪政权效力。尤其,杖着儿子柏永贵在伪滨江省警务厅当翻译官的势力,连当时的伪县长习齐辉和鬼子副县长大野武夫、松村三次等都常到他家来拜访。这样,柏玉林就更加耀武扬威,不可一世。
    芦地房子屯紧靠着东西走向的一条大岗下,分东西两个自然屯,柏玉林在西芦地房子。这里住着四、五十户人家,多数都是柏玉林的长工和佃户。柏玉林把岗地全留自家耕种,把几十公顷靠近通肯河河套的涝洼地租给佃农。涝洼地几乎是“十年九不收”,佃农吕洪景已经连三年遭受水灾,家里贫困潦倒到了极点。
    吕洪景看着自己的儿子饿得这个样子,心里一阵难受,流下了泪水:“孩子,下辈子再脱成人,千万别往穷人家脱成呀!”
    小玉成擦着爹爹的眼泪。然而,他的眼泪也一对一双的淌了下来。
    “孩子,你想吃点啥?爹给你要去。”
    “我想吃个土豆”。机灵的小玉成知道家里无米。
    真可怜呀!吕洪景家连个土豆也没有。
    时值秋初,大地里的土豆已生长成熟。这里只柏玉林家在北岗上种了四、五公顷土豆。
    日落西山时,吕洪景拿着家里一条打着补钉的小面袋,又找了两个穷哥们,一起从东芦地房子直奔柏家的土豆地面来。大伙儿看四处无人,便抠起土豆来。吕洪景拔了十几棵土豆秧,装了半面袋土豆。突然,柏老球子骑马赶来,大喝一声:“谁抠土豆,不许动!”接着,啪啪啪就是几枪。
    大伙儿撤腿就跑。吕洪景则栽倒在地,一颗子弹正打在他的左腿膝盖骨上,鲜血润了一片黑土。
    柏老球子走到吕洪景面前大骂:“他妈的,你也不看看是谁家的土豆,随便来抠?!”
    吕洪景强忍着剧痛,说:“柏老哥,你知道我吕洪景是个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出声的五尺汉子,从来不偷不抢。实在没有办法呀,我家的孩子都饿倒了。老哥,谁叫我偷了,你应该打。我只求告诉我家,来人把抬回去,伤我自己治……”
    柏老球子立即上马回屯,并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柏玉林。
    柏玉林那副刀条阴阳脸上,长着一双黄眼珠子的鹰眼,他翻楞一下老球子,怒斥道:“笨蛋!死人的官司好打,你去填枪把他打死!”
    老球子又急忙提枪骑马返回了土豆地。二话没说,照着吕洪景的左胸部哐哐就是两枪。
    可怜的吕洪景,刚步入而立之年,就含着泪与恨离开了人世间……
    天都小半夜了,吕洪景还没回家,吕家的人都焦急万分。弟弟吕洪祥出去打听几个穷哥们,他们都说,抠土豆时,老柏家人开枪了。吕洪祥大吃一惊,他想:“遭了,八成是出事了。”
    一夜未眠的吕洪祥和洪景妻郭氏心神不安的跑到了柏家的土豆地。找了半天,终于发现了吕洪景。郭氏抱着早已挺了尸的丈夫,号啕大哭起来……屯里的乡亲们听到北地有哭声都纷纷跑过来,众人见此情景都明白了,人们气氛的议论着:
    “这是老柏家干的,真狠毒呀”。
    “柏老球子干的。他整天骑着马,背支枪,到处察看。”
    “准是柏老球子打死的。”

    柏老球子叫柏玉春,是柏玉林的弟弟。他长的短粗胖,小脑瓜,说话公鸭嗓,活象城隍庙里的判官。这小子,是柏玉林的大总管,天天骑着马,背支枪,到处监工察看,对扛活的伙计和佃户,稍有不对心思的地方,非打即骂。因他整天象凶煞恶魔似的,加上长的“球大烘”的,人送外号柏老球子。
    众人越议论,越憎恨柏玉林和柏老柏球子。有人骂道:“干尽了伤天害理之事,早晚得招报应!”
    洪景妻两只哭红了的眼睛射出了两道愤怒的目光:“乡亲们,大家帮把尸体抬到老柏家去!”
    正在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子徐奎英,怒冲冲地蹿上来,抱起了吕洪景的大腿,说:“来!大家帮着往老柏家抬!”
    人群中,再没人敢动手,都知道柏玉林的历害。
    几个老年人异口同声地说:“放下。你们不要命了?柏玉林是好惹的?……”
    徐奎英放下吕洪景的大腿,骂道:“他妈的!真欺负咱们穷人!”
    张大叔好心劝道:“孩子,这年月,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哪有穷人说话的地方?柏玉林一句话,就能送你去蹲笆篱子。”
    郭氏见众人不帮抬尸,便坚定地说:“乡亲们,请帮我照料一下尸体,我去县里告状!”
    面带怒色的徐奎英说:“对,去告状!历来都是杀人尝命,欠债还钱,柏玉林多啥了!”
    几个老年人都摇头,张大叔又说:“洪景媳妇,你和孩子要想活命,就忍下这口气吧。柏玉林到县衙象走平道似的,他一跺脚青冈县都发颤,你有理也打不赢官司,还怕招来大祸呀……”
    郭氏一听,穷人也无路可走了,又嚎啕大哭起来。
    邻居张大婶上前劝说:“别哭了,人死了也不能再活了,身子骨要紧,哭坏了,可乍整,家里还有孩子。好好把孩扶养大了,再报仇也不晚。赶快安排处理丧事吧。”
    众人也都纷纷解劝。
    洪景妻是个既懂事又刚强的女人。在众人的解劝下,停止了哭泣。同时,在众  人的帮助下,将尸体抬回了吕家,准备发丧。
    小玉成扑到爹的尸体上,痛哭不止,边哭边喊爹呀!
    乡亲们都被这孩子哭得揪心,在场的人也都流下了泪。
    满脸泪痕的郭氏,痴呆呆地站在院里,她那颗破碎的心激起一腔仇恨,一把就将干瘦的儿子玉成楼在怀里,叮嘱道:“要记住,你爹是老柏家打死的,长大了给你爹报仇!”
    小玉成流着眼泪,连连点头:“嗯哪,嗯哪。”
    乡亲们对柏玉林都恨得咬牙切齿。徐奎英来到郭氏面前,说:“嫂子,要保重身子,好好拉扯你这儿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嗯哪。”郭氏擦着眼泪,点了点头。
    此时,柏家大院却消消停停,若无其事。几个乡亲领着郭氏和小玉成,去柏家交涉发丧,柏家的黑漆铜钉大门关得紧紧的,不让进院。大伙儿都很气愤,但也没有办法,谁也不敢动硬的,只好愤然回来商量发丧。小玉成则暗自发恨;“柏玉林,你等我长大了,非杀你不可!”在这个幼小孩子的心底里,深深地埋下了一棵仇恨的种子!
    在众乡亲的帮助下,凑了几个钱,买了一口小棺材,承殓了吕洪景。择定次日壬时出灵。
    次日出灵时,郭氏哭得死去活来。八个穷哥们抬着灵柩,小玉成扛着灵头幡走在前头。
    吕洪景被埋在屯东北的一块荒地上。那是一个凄凉的孤坟。
    吕洪景死后,妻郭氏领着这棵独苗——瘦弱的儿子玉成,受尽了熬煎,郭氏决意不再嫁人,要把玉成养大成人,替夫报仇雪恨!
    玉成在叔伯们的拉帮下,十三、四岁就干半拉子活,十六、七岁就顶整劳力了。郭氏看到儿子渐渐长大了,觉着也有盼头了;尽管精神有些痛苦,常常是泪水泡心,但她还是贫着饿着,省吃俭用,一个大布衫补了又补,穿了十多年,都为了积攒几个钱,给儿子娶媳妇。终于在玉成十七岁那年,在叔伯们的资助下,郭氏给儿子娶了媳妇,她乐得几宿都没睡着觉呀!
    转过年来,吕玉成的老娘郭氏刚过知天命之年,终因贫寒、忧愤和劳苦而病倒了。临终之前,老太太还呆嘱吕玉成:“孩子,别忘给你爹报仇!”
    吕玉成眼里滴着泪水,连连点头。似乎埋在他心底里的那棵仇恨的种子,已经发芽,就要出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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