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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长堤恨
通肯河从小兴安岭索伦山南麓奔腾而泻,主航道在青冈境内流了一百六十七公里,在芦地房子屯东三公里处进入了呼兰河。
通肯河喜怒无常。每到秋雨连绵季节,河水暴涨,河套低洼地块必遭水淹。每隔三、五年就来一次汪洋大水,吞没良田,冲倒房屋。当然,受水害的主要是地主们,因为穷人没有土地呀,
柏玉林靠近河套有几十公项低尘洼地,常受水灾。水灾大的年头,甚至颗粒不收。为此,这个狡猾、奸诈的家伙把低洼地都租给了佃户。
日本鬼子的军需粮谷,主要来自中国东北地区这个大粮仓。一九三九年,在爆发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德、意、日三国法西斯结成了联盟。一九四一年,德国进攻苏联;意大利占领了地中海和北非诸国;日本偷袭美国珍珠港,发动太平洋战争,并迅速占领了太平洋诸多岛屿和南亚诸国。日寇为了支付庞大的军费和保证军需供给,更加疯狂地掠夺中国的财物和粮谷。
伪青冈县公署鬼子副县长来岛胜男,为了掠更多的粮食,决定按全县土地和人口征收防水费,在通肯河西岸修筑一条防水堤。
柏玉林听到这个消息后,乐得手舞足蹈,赶紧携巨款到县里贿伪县长景阳春和鬼子副县长来岛胜男以及新成立的防水局头头山野太郎等,请求河堤从南端往北修,这个老奸巨滑的家伙明白,先修先受益,免得受水害。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柏玉林终于如愿以偿了,而且,使他更感到意外的是,县公署确定由他担任工程把头,县防水局也设在他家。对柏玉林这个贪婪鬼来说,大堤从南往北修,既可先得到受益,又当上了肥差儿,真是喜出望外,乐得他“汗拉子”都淌出来了。
这条河堤,南起青冈、兰西交界的老山头,北到李金才屯,全长十五公里。从一九四三年至一九四五年,每年出动五百名勤劳奉士,抓五百名浮浪。所谓奉士,即把没检查上国兵的青年,称国兵漏子,以集中训练为名,实际是出苦役,拉到河套去修大堤。所谓浮浪,即原指抽大烟、扎吗啡、不务正业的人或没有正当职业、游手好闲的浪子;实际上,真正的浮浪没几个人,被抓去的劳工多数是贫苦农民。
每年五月至十月是奉士和劳工们苦难深重的日子。有人说,奉士和劳工住的是牲口窝,吃的是猪狗饭,干的是牛马活,一点儿也不夸张。
看,那荒草甸子上的一排排“地印子”,就是奉士和劳工的住处,所谓“地印子”,就是挖地一米多深,顶部搪上木杆子苫上草,里边地上铺点草,人就住在这里。实际上是住地窖,奉士和劳工们叫它地狱。
夏天,把人圈在“地印子”里。黑暗闷热和潮湿。加上满地跳骚咬人,实在是难忍,难以入睡。鬼子还指使伪兵每天夜里都打几次枪,这是鬼子心里空虚,怕奉士和劳工闹事或逃跑而鸣枪示警。本来就睡不着觉,再有枪声干扰,就更难入睡了。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醒后,浑身被跳骚咬的都是大包。遇到雨天更遭罪,外头不下了,里边还滴哒水,弄得地湿、草湿、铺盖湿。因为潮湿缘故,不少人都生了蚧疮,浑身痒痒,用手挠的血乎拉的,那个难受的劲儿就甭提了。
伪兴华村赵忠信屯有个贫苦农民叫吕文财,那年四十多岁,被抓来做劳工,因为住在阴暗的潮湿的地印子里,满身长了蚧癣,不能下段干活,成天挨打,差点儿没被折腾死。后来,家里知道了,正在给地主扛活的年仅十八岁的儿子吕俊峰,来工地把爹替了回去。但是,地主对吕俊峰扛活没干到头,中间不干,要加倍抵工钱,吕俊峰几乎白给地主干了几个月活儿。
奉士和劳工每天早晚吃两顿一粒跟着一粒跑的高梁米粥,中午吃一顿玉米面掺橡子面的两个小窝窝头。吃这点饭,饭量大的只能打个底儿,饭量小,也只能是半饱,甭说干重体力活儿,就是呆着也得饿呀!
按规定每人每天一公斤二两粮,实际连一公斤也吃不到,其余粮食都被柏玉林克扣了。按规定,每人每天一角钱菜金,实际不仅没有尝到菜的滋味,而且连菜汤和咸菜都很少见到,菜金款也被柏玉林克扣了。当时,给劳工做饭的老刘头,看到这样克扣劳工,曾气愤地骂柏玉林:“真缺德!这种人,将来是不会得好死的!”
奉士和劳工每天出工和收工两头都不见日头,一天要在堤上桃十四个小时土篮子,六、七十米远的趟子,来回得放小颠跑,慢慢腾腾,不行。慢了,整天在堤上转悠的小鬼子总监工三本一郎看见了,立刻把你叫过来,用手一指:“三滨的给”(打嘴巴),狗腿子上来里外开攻你一顿嘴巴。土篮子装不满也不行,装不满,三本一郎发现了,把你叫过来,还是“三滨的给”。要不说,柏玉林这小子真损!专门抓人编些大号土篮子,装满了土,一头足有七十多斤,两头一挑足有一百四、五十斤。人人的肩背都压得红肿,右肩压肿了,换左肩挑;左肩压肿了,扁担放到脖子后挑;脖子后也压肿了,就只好把扁担一压,一阵剧痛,稍有待慢,三本一郎和狗腿子上来,不是打你一顿嘴巴,就是挨鞭子。那时候,非打即骂就是奉士和劳工的“待遇”。鬼子和狗腿子打人,别的奉士和劳工不能看,得闷头老实地干活,要看,就遭了,立刻把你叫过来,同样打一顿,你不是没看见过挨打吗!这回叫你也领略一下。
因为老吃橡子面窝窝头,橡子面既苦涩,又把干,多数人都便秘,大肠干燥,大便艰难。请假去大便,时间长了,说你磨洋工,不是挨顿鞭子,就是打顿嘴巴。因为大便时间长挨打的人很多。后来,鬼子和狗腿子打不过来了,就把两个“犯规”的奉士或劳工叫到一起来,互相打嘴巴,还给起个名叫“协和”嘴巴。
有的人,实在顶不住了,想要逃走。但看管森严,很难逃脱,伪兵和狗腿子发现有逃跑的,便开枪就打,打不死,若抓回来也得扒一层皮。有个姓姜的穷人,家住兰西县东门外,到芦地房子屯姐夫冉广财家串门,被日本鬼子以“浮浪”名义抓去修河堤。他实在顶不住了,便想逃出去。一天夜里,他刚逃出不远,就被狗腿子开枪打死了。
奉士和劳工们都敝着一肝子气,窝了一心的火。但是,大都敢怒不不敢言。那年月,鬼子残暴,豺狼横行,谁敢抖露毛呀?山野和高桥等鬼子就往在柏玉林家,山野还认柏玉林为义父,柏玉林专门叫自家晚辈貌美的媳妇,整天涂脂抹粉,妖妖媚媚,特殊侍奉山野。柏玉林靠着山野,借修河堤之机,捞了大笔钱财,这在当时是人人皆知的,连只交防水费没有收益的地主们都暗骂柏玉林。一般人都畏柏玉林的权势,不敢说个不字。柏玉林在家里私立公堂,对有不满情绪的人,进行严刑烤打。
但是,俗话说,“官逼民返”。也有被逼急了眼的,豁出命来,同鬼子和汉奸拼了。伪兴华村曹家炉屯贫苦农民任洪显,被抓来修河堤,常遭三本一郎和狗腿子们毒打。有一天晚饭后,他乘三本一郎在井台上打凉水,冲上去脚踢在三本一郎的腹部,将膀胱踢裂了,三本一郎妈呀一声栽倒地上,任洪显随后将三本一郎推到井里去了。翌日,鬼子在井里发现了三本一郎的尸体,知道是被人所害,像狗似的逐个毒打烤问奉士和劳工,结果,没弄到一点线索。后中来,因为任洪显逃跑了便把任洪显做为嫌疑犯追捕。任洪显东躲西藏,直到日本投降后,才回家露面。
伪永田村的李小放,也有个不畏强暴的犟劲儿。一九四五年,他二十一岁,出奉士来修河坝,他念了几年书,有些文才,为人正直,秉性刚烈。针对时敝和柏玉林卡油以及奉士队大官刮小官的实际,他编了一副对联,即:
大官刮小官小官刮狗腿狗腿刮民民枯髓竭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水水尽池干
这副对联形象而有力地披露和鞭打了伪满洲国的社会腐败和黑暗。
然而,李小放却因这副对联招来了灾祸。狗腿子听说李小放写副对联饥讽当官的,便把他抓进柏家大院,严刑烤打,李小放被打得皮开肉绽,无奈说出了对联的内容。山野在屋里渡着步,品味着刚记录下来的对联,然后说:“这副联,写得好,对杖工整的。这小子,有点文才的”。接着,山野那两只猫眼死死地盯着李小放:“小伙子,你的,要为大日本国效力的,顶好的!”
李小放无意识地点了点头。实际李小放正在暗恨着这群野兽,心想:有朝一日,一定用刀子把这帮狗日的都捅了!
然而,李小放的点头,却被山野看作是他同意为大日本国效力的表示。就这样,山野下令把李小放送回了奉士队。
队友们都为李小放回到奉士队而高兴。
但李小放带着伤痛又挑起了土篮,队友们的心里都感到难受。
李小放一挑挑吃力地挑着那沉重的土篮。狗腿子的皮鞭还不时地打在李小放的身上。但李小放并没有屈服。几天之后,他有感而发,又写了一首《长堤恨》小诗:
奉士能有几多愁?
犹如一河苦水向南流。
苦水流不尽呀,
何时能到头。
愁!愁!愁!
奉士能有几多恨?
十里长堤说不尽。
天下无公埋呀,
人间多怨恨。
恨!恨!恨!
这首充满着奉士和劳工的无限愁苦和满腔悲愤的诗,读起来,会令人激起对日本鬼子和汉奸走狗的切齿大恨!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天长日久,狗腿子又听到李小放写了一首煽动闹事的诗。李小放又被抓进了柏家大院,重刑之下,李小放被逼写出诗句,这回,山野也翻脸了,遂以煽动“反满抗日”罪名,将李小放设入狱中。后来,李小放在狱中被日本鬼子杀害。
李小放不愧为中华民族的好儿女,一位具有勇敢斗争精神的优秀青年!
由于愁苦、悲愤,忍气吞声的折磨,加上吃不饱,睡不好,沉重的体力劳动,致使奉士和劳工们很多人都支撑不住病倒了。有人曾说,奉士和劳工不死是命大的,不死也得扒一层皮,或者掉一、二十斤肉。这话一点也不差。那时候,奉士和劳工有病也不给治疗,无医无药,硬挺着。有的病轻,挺几天,挺过来了;有的病重,挺不过来,带着气儿就往外拖。有病的浮浪,既有重病,又犯大烟瘾,死的更快、更多。那时,东西芦地房子中间有座土地庙,在庙东的空地上,摆着二十多口小棺材,上边写着死者的名字,都是含恨死去的奉士、劳工和浮浪。有的无家无人认领掩埋;有的有家无钱,不敢来认领掩埋。因为来认领死者,要给柏玉林交棺材钱。直到光复后,才被家人拉回去埋葬。
一个人,当他身处自由、欢乐生活的时候,也许他还没有感觉到自由之可贵;当人失去了自由,受到种种难以忍受的折磨的时候,也许他才感觉到自由有多么可贵啊!
奉士和劳工们多么想快些获得自由,回去和家人欢欢乐乐的团聚呀!他们昼思夜盼,总觉得夜太长;他们盼望着太阳快出、快落,地球能够快转……
这一天终于盼来了!
突然,山野,高桥等日本鬼子不见了,柏玉林不着面了,狗腿子也都溜了。这时,屯里的老乡传来了特大喜讯:苏联红军打过来了,日本鬼子投降了!
顿时,大堤上一片欢腾,奉士和劳工们放开喉咙,仰天呼喊着:日本鬼子垮台了!我们自由了!
通肯河哗哗的流水,像是在为奉士和劳工们唱着欢歌。大堤两侧绿茵中,正在开放着的山玫瑰、野菊花……也像在张着笑脸为奉士和劳工们祝贺……
奉士和劳工们都欢欢乐乐地背着小行李卷儿,各奔他乡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