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袋土豆送了一条命

　　河套里白汪汪一片。庄稼稞子泡在水里，只有青青的高粱头和黄黄的苞米蓼，挣扎着在水面上随波摇动。河套里到处弥漫着一股河腥味。
　　洪井站在一块高岗上，远远地望着自个儿家那块儿汪洋一片的庄稼地，愁苦的一张黑脸此时就更难看了。完啦，完啦，这下全完啦！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抓着破布袋，捶打着潮湿的土地。
　　洪井是佃户，每年都租芦地房子的地主柏大肚子的地种。这柏大肚子是城南一带最大的财主，光地就有好几百垧，城里开着大小好几处买卖。每年他都将靠近河套的涝洼地租给佃户，赶上好年头还凑乎，一年到头，能对付着喝碗粥。遇到水大的年头，河套地就全泡了汤，庄稼棵粒不收，一家人就只有靠东借西讨，吃糠咽菜度日了。
　　洪井的儿子洪显，这些天吃野菜吃得闹肚子，拉的脸焦黄，躺在炕上起不来。妈望着儿子，眼里汪着泪水。
　　一旁的洪井在地上走来走去，直叹气。
　　妈摸着儿子的肚子，说，小显，你肚子难受咋的？来，妈给揉揉。
　　洪显费劲儿地撩起眼皮，盯着妈，半天，才小声说，我想吃个烧土豆。说完又害怕的看一眼地上苦着一张黑脸的爹。
　　母亲的眼泪噼哩啪啦滚落下来，掉在儿子黄瘦的脸上。
　　妈……洪显的小手扯一扯母亲的手，我不要了，我肚子好受了，你看，儿子故意显出一种快乐的样子，来安慰母亲。
　　妈转脸看着地上的爹，爹怔怔地看着炕上的儿子，一会儿，默默地出去了。
　　洪井远远地望着自个儿家那块泡在水中的庄稼地，苞米蓼浮在水上摇晃，苞米地旁边就是土豆地，此时连人进去都要没影了。而眼前这块岗地，却是郁郁葱葱，土豆秧黑绿黑绿的，足有半人深。这是柏大肚子家的地。
　　洪井望着手里攥着的破布袋，又看到了儿子那张黄瘦黄瘦可怜巴巴的小脸蛋。他瞅瞅四下没人，便壮了壮胆儿，猫腰钻进了土豆地。洪井是个老实巴焦的庄稼人，一辈子没干过偷偷摸摸的勾当。这回是实在没法子了。他心突突直跳，手忙脚乱地薅了十多棵土豆秧，抠了半面袋土豆。这时就听远处有马蹄子奔跑的响声，洪井吓得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儿了。他拎着半面袋土豆还没等跑出土豆地呢，就听见身后的道上有人断喝一声：嘎哈的？（东北方言，就是干啥的意思）站住！杂种日的！就见一个人影从马背上一闪而下，飞奔过来。洪井吓昏了头，一见来人是柏老球子，更傻了。柏老球子是柏大肚子的侄子，整天骑洋马挎匣枪，牛哄哄的，对穷人又凶又狠，说打就骂，因他人长得短小，却胖，粗骨轮礅的，像个球似的，人就叫他柏老球子。这面洪井刚跑出没几步，就听啪的一枪，洪井妈呀一声，栽倒在土豆地里，土豆袋扔了，土豆滚出来。柏老球子几步蹿到跟前，口中骂道：
　　你个杂种日的洪井，你敢偷我家的土豆。
　　他倒拎着匣子枪，枪嘴子还冒着烟呢。他拿枪嘴子点着洪井的脑袋，你长几个脑袋，胆肥了，你？
　　洪井手捂着淌血的腿，尿叽叽的，柏老兄弟，饶我这一回吧。我这是实在没有法儿了。孩子病了，想吃土豆……
　　柏老球子哼了一声，不是这一回了吧？
　　唉呀，我敢对天发誓，就是这一回。咱们一个屯儿住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我，从没偷偷摸摸过呀。
　　柏老球子眼珠子叽哩咕噜一转，说：
　　好吧，看在咱们一个屯儿住着，就饶你这回。不过，你这腿……
　　洪井忙说，只要大兄弟别在屯儿里声张，这腿我自个儿治，自个儿治……
　　洪井忍着疼痛，汗珠滚下来。
　　那好，我保证不说。柏老球子转身走了。
　　洪井在后边儿说，大兄弟回去告诉我家一声，把我抬回去。
　　柏老球子没有先到洪家，而是径直来到柏大肚子家。柏大肚子正躺在炕上抽大烟呢，闭着眼睛，似睡非睡。
　　听柏老球子风风火火地进来，他撩起眼皮。
　　二叔，二叔……柏老球子乍乍呼呼的，球似的滚进来。
　　咋的了？柏大肚子一张猪肚子脸，耷拉着。
　　柏老球子立时就小下声来，二叔，洪井那小子偷咱家土豆，叫我逮着啦。
　　啥？柏大肚子往起直了直身子。
　　洪井偷咱家的土豆。
　　这穷小子是不是皮子紧啦？
　　八成是饿疯了。
　　偷多少？
　　半面袋。
　　你咋整了？
　　我把那穷鬼的腿干折了。
　　柏大肚子定定地看着柏老球子，看了半天。柏老球子有点儿发毛，二叔……
　　你他妈下手也忒重点儿啦，柏大肚子撸哒个脸，人现在搁哪疙瘩呢？
　　还在北岗土豆地里哼哼呢。
　　柏大肚子又是半天没言语。咕噜咕噜使劲儿抽了几口烟袋，半晌，才慢声说，这活人的官司，可不好打呀。说完，又定定地看了一眼柏老球子。
　　柏老球子明白了，点点头，说，我知道了。说完就往外走，街上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洪井媳妇一直等到天快黑了，也不见男人回来，跟邻居一说，大伙都帮忙找起来，最后在北岗子上找到了洪井的尸体，破褂子被血染红了，胸脯子上挨了两枪。
　　洪井媳妇哭得死去活来。
　　屯子人也都跟着掉眼泪，说洪井死的好惨哪，因为半面袋土豆，丧了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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