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庄稼地里碰上了抗联

　　柏大肚子等了两天，县里也没把洪显押来坝上处死，又听说一帮穷鬼上县衙告他，他们还挖了五姨太的坟，可把他气懵了，两眼通红，反了，反了！他把柏老球子叫来，让他麻溜再跑一趟县里。他从柜里掏出几根金条，塞给柏老球子，叫他送给来岛，说这回千万别整秃撸扣，一定要让那臭小子死！敢跟我较劲儿，没你好！
　　再说来岛，他打发走那帮告状的，回屋之后，心中也恍惚觉得这山野的死跟柏大肚子有关系。敢装胡子吓唬我，巴嘎！他就想领人再去芦地房子，掘开那坟，看看里边儿到底有没有那个狐狸精五姨太。可一见到茶几上那把珍贵的茶壶，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呀。他忍不住又轻轻拿起来，反复把玩，肚子里的火气，一下消了大半。山野的死，跟这把茶壶比起来，简直是九牛一毛哇。腰西腰西，他不住地点头，脸上渐渐笑眯眯的。
　　第二日柏老球子一见来岛，又把两根金条塞到他手里，来岛拍着柏老球子的肩膀，腰西个不住。柏老球子做了个开枪的手势，嘴里啪的一声，来岛哈哈笑着，说，你的放心，我的明白。
　　柏老球子抱抱拳，退出屋去。
　　柏老球子在城里逛荡了一圈儿，下了馆子，喝得晕的乎的，看看天麻黑了，上马往回走。此时庄稼棵子正深，一般人一到这时候，哪还敢出门？碰上胡子可就坏菜了。柏老球子仗着自个儿身上挎着匣子枪，加上道儿熟，不在乎。他出了南门，抄小道儿奔东南扎下来。他摸摸怀里，硬硬的一根儿，脸上便现出鬼鬼的笑。今个儿，柏大肚子给他拿了三根金条，叫他打点来岛，这小子迷起来一根儿。心说不整白不整。这根根儿金条里，哪一根儿没有我柏老球子的血汗？整呵，不整才傻X呢！禁不住哼起小调：
　　想你想你就想你，
　　你是我的小白菜。
　　小白菜小白菜，
　　小白菜就是五姨太。
　　这小子信口胡唱，迷迷登登，坐在马上直摇晃。
　　两边儿的庄稼棵子黑森森的，越来越暗，不时被风刮得哗啦哗啦响。看看天色已暗，柏老球子抽了马屁股几鞭子，两腿使劲儿磕磕马肚子，马就颠颠地小跑起来。
　　跑着跑着，前面的高粱地里，突然钻出几个人来，当中拦住去路。柏老球子脑袋嗡的一下，心说操蛋啦，他拔出匣子枪，圈住马打算窝头往回走，可一回身，后边拉儿也站了几个人，他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到了近前，当中一个人示意他下马，柏老球子只好下来，说你们是哪个绺子的？他横楞着眼睛，心想，你们也不瞅瞅这是啥地方，也不瞧瞧我是谁？就敢在这儿疙瘩劫人？那几个人穿得破衣喽馊，一个个黄皮拉瘦的，手里都端着长枪。其中一个拿着短枪的，枪嘴子指指柏老球子，问你是干啥的？
　　柏老球子见问，心说，看这些人的面相不像绺子。他说，我是谁？我就是前面芦地房子的，人都管我叫柏老球子。
　　柏老球子的大名，这城南一带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小也算个“手儿”哇。别看他长得球的烘的，倭瓜似的，可这小子的枪法出奇，用胡子的话说就是“管儿亮”。且又心黑手辣，所以，人们提起“柏老球子”的大名，心里直突突。就是有些绺子的当家的，也得给柏老球子点面子。他原以为他一报出名号，这些人会马上换付笑脸陪不是。可眼前这些人，似乎并不知道他柏老球子的名号，不认得他。那个拿短枪的上来把他的家什拿过去，别到自个儿的腰里。柏老球子急了，说嘎哈玩意儿嘎哈玩意儿？咱们有话好商量嘛，我可就那一个家伙，你们拿去了，叫我使啥玩意儿？你们要钱我给钱行不行？说着打怀里拽出那根金条，那人没听他的，接过金条，在手里掂了掂，也揣到怀里去。然后又在他浑身上下摸一遍，说你小子挺有干货呀，你到城里嘎哈去了？
　　柏老球子眼珠子一斜楞，说我去找来岛办事，咋的？这小子脖子一梗，牛X拉瞎的，一肚子不服气。
　　来岛？来岛是啥人？
　　来岛你都不知道？柏老球子也真有些懵了，他又重新打量打量这伙人，你们打哪儿疙瘩来的？
　　东山里。你刚才说的来岛，是不是日本人？
　　是呀。
　　他是嘎哈的？
　　县长呵。
　　那人也仔细打量打量柏老球子，你不是日本人的狗腿子吧？
　　柏老球子听他们说是打东山里下来的，心里就一激伶，现在又听那人这么问他，他的眼珠瞪挺老大，你们是-----抗-------
　　对，抗联。
　　柏老球子屁股沟子淌下汗来。连忙说，我可不是狗腿子，是我二叔找他有事。
　　你二叔？你二叔是谁？
　　柏大肚子。
　　啥事？
　　这个-------
　　嗯？------
　　是修大坝的事。柏老球子撒了个谎。
　　你们不知道日本鬼子已经垮台了吗？
　　你说啥玩意儿？柏老球子没听明白。
　　日本鬼子垮台啦！
　　啥叫垮台？
　　就是投降了。
　　真的？柏老球子以为这几个人在懵他。
　　前两天的事了，你到城里没听说吗？
　　没有。真的没有。来岛还好好的呢，还是县长呢。
　　那人一笑，冲你跟小日本儿勾勾搭搭，你也不是什么好饼。不过，今个儿就暂且放了你。那人一摆脑袋，你走吧。
　　柏老球子说你们不抓我？
　　抓你干个屌？你要是干了操蛋事，日后会有人收拾你的。
　　柏老球子刚要上马，那伙人说，小子，你还想骑马走？把马留下。柏老球子便把缰绳一扔，撒腿就蹽。跑出挺远了，才敢回头看看，那伙人沿着小道儿往西北去了。柏老球子一口气蹽到家，累得呼吃带喘。柏大肚子见状，说咋的了，遇上绺子了？
　　柏老球子说不不不是绺子，是抗联。
　　抗联？柏大肚子一下坐起来。
　　二叔，抗联说-----抗联说日本人完犊子啦！
　　啥？柏大肚子又一下直直地挺起上身。日本人垮台了？完蛋了？
　　是那几个人说的。
　　几个人？
　　能有-----能有十几个吧。
　　扯jack-巴蛋。柏大肚子往后一仰，又躺下了。日本人完蛋了？日本人完蛋我们咋一点儿没听说？再说，日本人完蛋，那来岛自个儿还不知道？净他妈瞎咧咧，别听那套。对了，那些人往哪儿疙瘩去了？
　　往西北上。柏老球子脑袋上还在冒汗。
　　他们没把你咋的吧？
　　没咋的。就是把我的家伙拿去了，马牵去了。
　　柏大肚子抽了两口烟，说来岛咋说了？
　　来岛说你的心思，他的明白。
　　明白他妈个X！明白？明白还不煞楞动手？
　　柏老球子见二叔有些恼怒，赶紧说这回八成快了，说完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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