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花永远向阳开
作者:尹群 文章来源:本站网络首发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9-28 21:22:15

 

  师范毕业之后,我被分配到红旗公社中学教书。刚上班不久,一天教数学的高老师趁屋里没别人,凑到我跟前,趴在我办公桌的对面,脖子伸过来,近乎耳语地对我说,有对象没有呢?我瞅着他摇摇头。高老师说真的假的?并且认真打量我一番,有点儿不太相信的意思。我点头说真的。皱皱鼻子,他身上浓重的旱烟味熏得我张不开嘴。高老师说真没有?是不是心太高了?我捂着嘴说高啥高。高老师见状往后缩缩,欠意地呲呲牙,说二十多了吧?我回答二十二。高老师说找得啦。高老师说我二十二的时候,孩子都能到供销社打酱油啦。我笑笑说你们那时候早婚早育嘛。高老师说家里都有啥人?我说家在幸福公社,父母是贫下中农,经济条件不好,我是老大,身下有俩弟弟俩妹妹,都在上学。索性把自己的家庭状况一口气都汇报给他。高老师说哎呀,家庭负担挺重啊。高老师叹一声,替我犯愁的意思,之后又把身子往上提提,鼻子快碰到我的脸了,那什么,我看你人不错,长得也精神,给你介绍一个?我唔唔着,一时不知如何应答。说实的,在城里念了两年书,乍一回到乡下,看哪儿都不顺眼了,情绪一直低落。高老师以为我是面子矮,不好意思,就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姑娘家条件可不错呀,绝对。比你家强多了。人也长得漂亮,百里挑一。瞅瞅我,配你那是一个来一个来的。绝对。顿了顿又道,她爸一说你就能知道,我禁不住抬头看他一眼,就是中心校陈校长。高老师说时眼睛一直观察着我,以为一说出陈校长的名字,我肯定会受宠若惊,肯定会非常感兴趣。我低头翻一本杂志。高老师见我反应并不像他预期的那样强烈,又说要不这样,姑娘在红旗小学上班,叫陈春燕,教音乐的,能歌善舞。你先个别了解了解,若是看着合适的话,就处处,不合适呢就当没这回事。怎么样?我也不好驳高老师的面子,只好点头。于是高老师非常热情地指引我红旗小学怎么走,说只要听见教室里有教唱歌的,肯定是她。过了几天,高老师听听没动静,沉不住气了,低低地问我怎么样,去了吗?见着没有?我暗暗摇摇头。高老师就有些着急,扯扯我衣角,跟他一路去厕所。高老师说不相当?我说不是。我说我没理由去那地方。高老师瞅瞅我,说你书肯定没少念。这话听起来像夸我,其实我知道是说我有点呆。我敷衍了一句哪里。高老师也看出我对此事不是很热心,但又不肯善罢甘休。吧嗒吧嗒嘴说也是。要不这样吧,我安排一下,你们干脆见见面得了?高老师虽然语气很坚决,不容我反对的样子,但眼光却看着我,还在征求我的意见。我犹豫不决。高老师说姑娘长得出众,性格又开朗。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儿啦。再说你将来若是想进城的话,陈校长能不使劲?他跟教育局长的关系嘎嘎的。可能高老师看出我为什么犹豫不决,所以后面这句话一下子说中了我的心思,我真的没打算在农村长久。毕业的时候,许多同学都留在了城里,这让我不能不感到失落和伤怀。高老师忽然哎了一声,说有了,“十一”汇演,你去看看节目不就得了嘛。我也觉得这倒是个机会。看看节目,捎带着把人也看了,总比偷偷摸摸看人家强,名正言顺。
  “十一”那天,公社礼堂人声鼎沸喜气洋洋,墙壁上斜贴着用五彩纸写的标语口号,贴的时候各种颜色搭配开,看着就新鲜喜气:“伟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产党万岁!”;“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舵手毛主席万岁!”等等。主席台正上方悬挂着大红的横幅,揭示着本次汇演的主题:“红旗公社热烈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三十周年文艺汇演”。各学校来的文艺演出队多是孩子,都过年一样激动,打扮的花枝招展,红脸蛋红嘴唇黑眼圈黑眉毛。各学校有各学校自己的固定位置。演出前各队都在老师的指挥下不停地唱歌,有点比赛的意思。每个文艺代表队唱的基本都是那几支革命歌曲:《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但唱的顺序不一致,先唱后唱也不一致,于是礼堂内不同的地方就有不同的歌声响起,都不甘示弱,歌声在礼堂的上空汇聚在一起,并不和谐,乱糟糟的,根本听不清楚在唱啥,像锅粥。台上摆一溜桌椅,桌子上铺了线毯,放了茶杯,演出前领导慷慨激昂地讲了话,之后桌子椅子撤下来,就近放在第一排,台上的领导都在前排就坐。紫红的大幕拉上之后,台下立时肃静了,过道上开始有拿着花枝的小学生一个跟着一个地从舞台的一侧上台。台上准备节目的人拥拥挤挤,连幕布都抖动着。又过了半天,两块幕布中间一撩,钻出一男一女两个报幕员(就是现在所说的主持人)。台下起一阵掌声。二人向台下深施一礼,然后由女报幕员首先开口,是那种特别充满激情的朗诵:“十月的蓝天阳光普照!”男报幕员更是激情豪迈:“神州大地万马奔腾!”由于太想激情豪迈了,没有控制好嗓子的音量,所以声音有些破裂的感觉。台下发出笑声。接着二人合道:“红旗公社庆祝建国三十周年文艺演出——现在开始!”激动热烈的掌声。之后,女报幕员又满怀深情地朗诵道:“最伟大的领袖是毛泽东!”男报幕员往下压压嗓音,舒缓而又悠扬:“最动听的歌曲是《东方红》!”然后二人同声报出:“请听大合唱,第一支歌,《东方红》。演出单位,红旗小学。”台下又是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就在这暴风雨般的掌声里大幕徐徐拉开,露出了齐唰唰焕然一新的合唱队,仿佛撩去面纱的新娘。第一排就地站在舞台上,第二排是一溜木板,垫了砖头,第三排是一溜长凳,第四排是几张桌子,这样由低到高,后一排总比前一排高出一头,能把演员的脸露给观众。那些祖国的花朵,都是白上衣红领巾,脸蛋擦得特别鲜艳,瞅着真跟夏季里满山遍野的葵花一样灿烂夺目。一名小学生站在队伍前面,面向观众行了少先队礼,然后回转身,手里的指挥棒(其实就是一根剥了皮的白色柳条棍儿)一挥,队伍一侧便有音乐响起,一名拉手风琴的女老师开始拉前奏,动作有点夸张,我猜想这应该就是陈春燕。但由于陈春燕是伴奏,站在不显眼的地方,加上怀里抱着挺大的手风琴,遮挡了半拉身子,就更看不清了。接着清脆嘹亮的歌声便响彻礼堂:“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他是人民的大救星……”台下观众不约而同地跟着一起唱,有人还随着音乐的节奏手在腿上打着拍子。雷鸣般的掌声过后,是“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之后又是“大海航行靠舵手”。在整个的伴奏过程中,拉手风琴的女老师都在边拉边唱,身体和头部也随着音乐的节拍在幅度很大地摇摆,用自己的肢体语言指挥着自己学生的合唱,同时将不少观众的注意力也吸引到了她的身上。合唱过后,接下来是歌舞,主要是孩子们的表演唱。孩子的节目自然引不起我的兴趣,场内也不似刚才那么的鸦雀无声,秩序井然,有些人开始回头回脑的唠嗑儿。我也有些烦。就在我走神的工夫,台下响起一阵极其热烈的掌声,是那种期待已久的掌声。再看台上,孩子们不知啥时已经退到幕后去,陈春燕快步走上舞台,果然就是拉手风琴的那位。我当然不知道她就是陈春燕。我是从观众兴奋地说着陈春燕的名字猜到的。陈春燕穿着白衬衫,挽着袖子,裤子像是一条草绿军裤,白衬衫掖在裤子里。梳两个略微翘翘的“造反辫”。灯光晃在脸上,脸和嘴唇都涂了红,描了眉,远一看,比祖国的花朵还鲜艳,跟盛开的一朵大葵花似的。我当时心就蹦了几下,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个感觉就是挺兴奋挺激动。陈春燕很专业地在舞台正中靠前的位置站好,双脚站成丁字步,面含微笑,目视前方,一张嘴台下又是一阵潮水般的掌声。“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多么温暖多么慈祥,把我们农奴的心照亮……”开头,陈春燕还是规规距距站那儿只是唱,没有动作,唱着唱着,手脚便不由自主带上了表演动作,大概就是藏族舞吧,正所谓载歌载舞。观众也不约而同地拍着巴掌,拍出同一个节奏。一曲唱罢,台下掌声经久不息。陈春燕也没有下去的意思,就又唱了一首《山丹丹开花红艳艳》:“山丹丹开花红艳艳,毛主席领导咱打江山……”唱得欢快热烈而又火暴。陈春燕的歌声几乎就是在人们的掌声中唱完的。台下观众的情绪热烈高涨,喊再来一个再来一个。陈春燕也兴犹未尽,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再来一个,礼貌地谢了幕,朝大家挥挥手,对不起大家的意思,挺着胸脯扭着腰肢走到后台去了。后来的节目我就看得马马虎虎了,不是那么聚精会神。心中不住地想,像她这样一个又漂亮又能歌善舞的姑娘,追求者肯定少不了,怎么会还没对象?一定是心太高啦。心中不免生出胆怯。回去后高老师迫不及待地问我印象如何,我红着脸说不错。高老师就高兴了,我说不错嘛。绝对。百里挑一。你可千万别错了主意。我不由自主地点点头。那就处处?我心存感激地看一眼高老师。高老师领会了我的意思,当下就说,好的好的。晚上我叫春燕来一趟,你们正式见见面。在哪儿见面好呢?高老师完成一项任务似的搓搓手,办公室吧,办公室肃静,我把值宿老师打发走。我又点头。我现在已经对高老师产生了足够的信任,几乎是言听计从了。吃过晚饭,高老师果然领着陈春燕来了。给我们介绍之后高老师就撤了,说家里有事。办公室只剩我们俩,一时无话。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再就是我们俩人的心跳声。陈春燕依旧是白天演出时那身装束,只是脸上的红擦掉了,略施一层薄粉。原来描了黑眼圈,瞅着眼睛是大的,现在黑眼圈一洗掉,原来却是单眼皮,不过是眼皮精薄的那种。眼睛细长,有点像蚂蚱的眼睛。可一笑,挺好看。脸型圆而略胖,鼻子小了些,但嘴也小,所以很谐调。总的感觉是没有舞台上看到的那个陈春燕妩媚动人。但若是跟我们生产队那些粗手大脚粗声大气的劳动妇女们比起来,还是亮丽得多。陈春燕主动跟我搭话,说你今年刚参加工作?我点头。在地区师范念书了?我又点头。学的中文?我说你全知道了?陈春燕得意地一乐,说我会算。我明知道是高老师传达的有关信息,但也不必说破。我说你呢?陈春燕说你猜猜。我说你顶多是高中毕业,参加工作顶多两年,在红旗小学顶多教个音乐。陈春燕说你顶多也就知道这些。我说基本情况就这些,别的相关资料还没搜集到。陈春燕嘴一撇,这算啥基本情况?搞对象嘛,你得了解跟搞对象有关的。本人今年芳龄二十有一,处过两个对象,一个是县里的,姓马,在物资上班;一个是祯祥街里的,姓姜,供销社的会计。都黄了。原因嘛,双方都有,不是我看人家不顺眼,就是人家父母嫌我能疯张。本人活泼开朗,喜欢音乐,团结同学,热爱劳动,尊敬师长,孝敬父母……陈春燕眉飞色舞地进行自我鉴定,毫不掩饰。并且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注视着我,就好象老师讲课的时候,眼睛一直注视着自己的学生一样,捕捉学生眼睛里反馈的信息,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相比之下,我倒显得有些拘谨和羞涩,便低头翻抽屉里的杂志。陈春燕一拍手说对了,你还喜欢看书。我点头说闲的。陈春燕伸手把我的杂志夺过去哗哗翻,然后扔在桌子上,说没啥意思,若是爱情的我还能将就着看两眼。我不好意思顺着她爱情的话茬儿说下去。我承认我没她大方,但我心中对爱情的渴望绝对应该同她一样强烈。只不过我羞于表达,在肚子里自己发酵。我说你不是还喜欢看《大众电影》吗?其实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多少带有几分揶揄的味道。因为我觉得《大众电影》没什么文化蕴涵,没品位。可陈春燕不以为然,反而自豪地说对呀,我就喜欢看《大众电影》,那里那些演员都他妈贼精神,贼漂亮。渐渐熟悉了,陈春燕便从座位上站起来,说会跳舞吗?我摇头。陈春燕说我教你,说着便将椅子噼里啪啦靠到一边,中间腾出块地方,然后拉住我,说我教你跳藏族舞,非常好学的。来,过来。我躲着。陈春燕便自己跳,嘴里给自己哼着拍子,一会跳藏族舞,一会跳新疆舞,一会又跳朝鲜舞。我的视觉跟不上她的节奏。跳着跳着她说你看我像不像王芳?她说的是《英雄儿女》里那个能唱会跳的女战士王芳。就是英雄王成的妹妹。我摇摇头说你可没王芳眼睛大。陈春燕瞪我一眼,不跳了。坐到一个老师的桌前翻桌上的学生作业,拿起红蘸水笔,说我来给他判判,我还没给学生判过作业呢。说着在那学生的作业本上画了个大大的圆圈儿,说打个鸭蛋回家给你妈尝尝。一连判了几本。我说你可拉倒吧,淘气呢嘛。陈春燕将蘸水笔一丢,溅了一桌子红墨水。我感觉到她这是在表示对我刚才那句话的不满。我知道我不会奉承,惹了她不满。接着她又拉开抽屉,稀哩哗啦翻一通,拿出一本书,封皮上写着“李淑芬”,陈春燕念着说“李淑芬”?这不是那个破鞋吗?我看她一眼,陈春燕红了一下脸,说她跟谁你知道吗?我摇头。公社主任。我问啥叫“跟”哪?其实我是明知故问。陈春燕以为我真不知道,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你真不明白还是装单纯?这“跟”嘛,陈春燕扑哧乐了,乐的说不下去。半天才说反正这“跟”和俩人搞对象不一样。这种关系嘛,陈春燕想了半天,搜索枯肠,一时也想不出一个恰当的说法来阐释这个“跟”的含义。你歌唱得挺好听。真的?这一下又碰到了陈春燕的兴奋神经,她一下蹦起来,你喜欢听歌?太好啦,往后我天天给你唱。陈春燕兴奋得双颊泛红,张嘴又唱“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我忙示意她小点声。她不管,一面歌一面舞。喘口气,腾出嘴来说,唱歌你也怕?又不是做贼养汉。我唔唔着说不是。直闹到很晚。陈春燕走后,我把被她弄得乱七八糟的学生作业重新摞好,东倒西歪的椅子重新摆好,被她称为破鞋的李老师的课本我也重新按原样放在人家的抽屉里。
  第二天高老师又扯扯我衣角,我犹犹豫豫跟他上厕所,在厕所,高老师神神秘秘地问我昨天谈得如何,挺融洽吧?我半天才说还行。高老师就仔细地看着我的脸,意思是在研究我说的“还行”到底是个什么概念,是真行而不好意思太直露,还是“不行”也不好意思太直接呢?其实我内心有些矛盾。一时拿不定主意。高老师说那就好好处一段吧。其实,人哪,就怕在一块久了,一久,什么感情都出来了。要我说,爱情都是处出来的。这世上有多少是一见钟情而又能白头携老的夫妻呀?我和你婶,结婚前还不怎么认识呢,现在那感情,不照样嘎嘎的?!高老师脑袋拨楞一下,打个激灵,提着裤子与我说话,我不敢看他,先出来等。我承认高老师说的有道理。
  接下来陈春燕就开始主动找我。头两次还等下班之后,老师们都走了,她才敢来,后来竟然在上班时间,也不敲门,也不进屋,直接敲窗户,因为我的办公桌紧靠窗户。陈春燕梆梆两下,所有的老师便抬头朝窗外张望。我吓一跳,见老师们都扬脸朝外看,而后又怪怪地看我,知道与我有关,方才见窗外的陈春燕正拿手指勾我。我一下红了脸,收拾起教案,矜持着出去。陈春燕冲我勾完,躲到门后,等我出去,嗷地喊一声。我说你疯了,还没下班呢。屋里传出老师们的笑声。陈春燕伸一下舌头,然后也不管我的脸色好不好看,拉着我的胳膊说去她家吃饭。我说吃什么饭哪?陈春燕说芹菜馅饺子。我说我是问吃的哪辈子饭。陈春燕嘻嘻乐,说上辈子我欠你的呗。我执意不肯去。陈春燕脸红了,说你啥意思?我们家饭里有毒呵,还是门口挂杀人刀啦?你若瞧不起我,给个痛快话!上赶子不是买卖。一扭身气呼呼地走了。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讪讪地回到办公室。有两天的时间陈春燕一直没露面。那两天我感觉到了孤独,吃罢晚饭一个人闷闷地坐在办公室里看书,耳朵却一直在倾听,希望听到那梆梆的敲窗声。第三天傍晚陈春燕又来了,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拉我出去散心。我们就在学校旁边的一条林间小路上漫步。草木枯黄,落叶覆盖了小路,晚霞普照,遍野金黄。旁边的玉米地,玉米叶子已是黄多绿少,玉米穗子被农民们剥开皮晾晒,灿烂的笑着。另一边是一片葵花地,葵花们早已告别了豆蔻年华,寻不到往日风姿绰约的身影,棵棵如负担沉重弯腰弓背的老农。葵花林深不可测。陈春燕猫腰钻进去,葵花干巴巴的叶子刮了她的脸,她嗷地叫一声,痛骂一句。我知道她要干什么。陈春燕挑一棵沉甸甸压弯了腰的葵花,伸手拉下来,然后抠几粒葵花子,嗑着尝一尝,尝尝上得成不成。一连尝了几个。葵花个高,陈春燕伸手翘脚也只能勉强够到。这样一来,她胸前的衣裳便随着她手臂的上扬而被拉了上去,露出一截雪白的肚皮。我发现了,发现之后贪婪地看两眼,心跳。心跳得跟做贼似的。我真希望陈春燕多挑一会儿,再多挑一会儿。陈春燕终于抱着个葵花头出来了,掰给我一半说好吃。我说你这是破坏老百姓的庄稼,“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咋学的?陈春燕嗑着瓜子,嘴呸地吐飞一片瓜子皮,说屁,咱又不是革命军人。走到没人的地方,说腿酸了,扯着我在草地上坐下。陈春燕不停地说她的同学张丽的对象,边说边乐。乐着乐着,妈呀一声,一头扑在我腿上。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手指着一枚黄绿草叶上的一只毛绒绒的黄虫子,变貌变色的。我说那么点个东西你也如此害怕?刚才的贼胆儿哪儿去了?陈春燕瑟缩着,说你快点,快点!半晌陈春燕才敢睁眼,怯生生寻找那枚草叶,发现那毛绒绒的黄虫子依旧还在,抱着脑袋又伏在我腿上,拿嘴咬我的腿,说你这么坏?我嘟哝说你害怕不会离开,我还挺稀罕这小东西的呢。我是故意气她。陈春燕看着我,说你稀罕它,那你跟它好吧!抓一把树叶扬在我脸上,起来便跑,一路格格地笑。跑出一段,回头见我并没有追她,还在原地未动,没了兴致,远远地说你今晚就搁这跟它住吧。幽幽地回家去。我静静地坐在草地里,听傍晚秋虫的唧唧嘶鸣,闻庄稼成熟的浓郁气息,感叹草木一秋的短暂命运。暮色苍茫了,起身回学校。脑子里乱乱的,想着什么,陈春燕突然从背后跳出来,大叫一声,这回真的吓我一跳,骂道你真是个疯子。陈春燕说疯就疯,从身后拦腰抱住我不放。并且头抵在我的背上蹭,嘴里喃喃道,你到底咋回事嘛,到底咋样你才能高兴?我心中忽的一热,用手在身后抚弄着她的头发,陈春燕则顺势将我的手放在她脸上,不停地用脸蹭着我的手。我感觉到她在哭,有泪水湿了我的手。不由浑身一紧,回身抱住她,让她的头靠在我不算宽阔也不滚烫的胸前。她的手指在我的后背上用力抓,指甲快抠进我的肉里。后来陈春燕缩着膀说冷,我明白她的意思,但我并没有按她的意思去做,拉着她踏着哗啦哗啦的落叶回家。我把她送到家门口,看着她开门进屋。等我回头走出几步,陈春燕却从后面跟上来,坚持送我到学校,我说拉倒吧,这么送来送去的,咱俩不得折腾到天亮?陈春燕撅着嘴,塞给我个纸蛋儿,眼睛望着我。我说还有你不敢当面说的话吗?陈春燕温柔地瞪我一眼。回到办公室一看,纸上只有歪歪扭扭撩撩草草一句话:葵花永远向阳开。后面连用了一串感叹号。像是一句歌词。
  已经入冬的时候,外面冰天雪地不再适合谈情说爱,农村也无城里那样的电影院,办公室又有值宿老师碍眼。有几次陈春燕一来,值宿老师就知趣地躲出去,一再嘱咐我们看好炉子,别失了火,很不放心我们。后来有一天,陈春燕兴高采烈地拉我上他哥家,神秘地说我哥家没人,硬拖着我去了。陈春燕一路蹦蹦跳跳,专找路边有雪的地方踩,喜欢听那嘎吱嘎吱的踏雪声。陈春燕开了房门,将钥匙哗啦抛向空中,再伸手接住,回头将门闩上。“千家万户哎嗨哎嗨哟,把门开哎嗨哎嗨哟,快把那亲人迎进来呀咿儿呀儿哎嗨哟……”陈春燕看着我唱。笑嘻嘻的唱。屋子里温暖如春,我摸摸炉子,烫得哎呀一声,陈春燕嘎嘎大笑,说你虎不虎,炉子你也摸?我尴尬着,说我以为是死炉子呢。陈春燕鬼气地一乐,我早就引着了,都烧一下午啦。扯着我的手用嘴吹,又端来酱碗,不由分说就往我烫得发白的手指上抹。你师傅没教你吗?铁烧红了不要摸。我说拉倒吧,谁想到你会这么勤快?!我反唇相讥。这不是千里扛猪槽子——喂(为)的是你吗。我并没领会陈春燕的意思,只当她是骂我。陈春燕头上蒙了围巾,一边给炉子透灰,一边拿手在嘴前扇着,呸呸地吐唾沫,然后又往炉子里填拌湿的煤。看着她里里外外的忙活,忽然有一种家的感觉,温馨而幸福 。做完这一切,陈春燕便坐在炕沿上,悠荡着两腿嗑瓜子,抓一把递给我,说尝尝,手艺咋样?我说你炒的?她说当然。屋子的四壁糊了报纸,还有过年时贴的年画,一溜家具依墙而立,鲜亮而又时尚。有大立柜,高低柜,还有被橱,碗橱,都镶着玻璃画。所谓玻璃画,其实就是普通的玻璃,找了画匠在里面画上山水花鸟,然后镶到家具的面上。那些年结婚几乎家家都要做这样的家具,都要配上这样色彩艳丽的玻璃画,特别时兴。北墙上则挂了几块镜框,里边装了密密麻麻的照片。主人在布置它们的时候,什么人放在什么位置,显然是经过经心考虑的,叫人一看就能看出人物关系的远近亲疏,主次分明。中间显著位置是一张四寸的黑白订婚照,我自作聪明地说这肯定是你哥和你嫂子。陈春燕点头说算你有眼力。想不想照一张?我说那还不容易。陈春燕说这可是你说的。将瓜子仁放在舌尖上伸着往我的嘴里送。我张嘴欲接半路又缩回舌头。陈春燕说你嫌我?我说不是我又不是小孩还用你喂?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陈春燕说真不懂浪漫,话没说完,身子猛地往后便倒,仰躺在炕上,而她的双手拽着我没撒开,令我冷不防顺劲压倒在她身上。那一刻我感觉到陈春燕富有弹性的胸脯在有力地跳动。我挣扎了一下,陈春燕却不放开,紧紧搂住我的后腰,同时努力抬起头,在我的脸上亲着。我的头嗡嗡的像是钻进了一只蜜蜂。从未有过的心跳令我的全身松软乏力,那种瘫痪和空白的感觉,不知持续了多久。
  其实,我们就是那次之后分的手。坦白地说,陈春燕的疯狂让我陶醉,给我快乐。甚至比快乐还要快乐。但我总觉得像是人吃了鸦片的那种快乐。因为陈春燕的大胆和近乎放荡也同样让我震惊和疑惑。我根本弄不清这到底是不是一种“爱到深处无自己”的忘我境界,还是意乱情迷的无耻荒唐?我甚至怀疑这是否就是“那种”女人固有的风骚和放荡?反正,尽管那次的肌肤之亲让我刻骨铭心,但我还是所谓理智冷静地下了最后的决心。我内心对陈春燕的大胆主动就是不能理解和容忍。高老师说你小子也忒不知好歹。你知道吗,陈春燕喝药啦。我吃一惊,后来怎么样?总算抢救及时。我不敢看高老师的脸。也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只感到周身的血液在冷却凝固。我想我的脸一定煞白煞白,鬼一样的白。
  我后来调到另一所片高中,在那里处了对象。听说,陈春燕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唱歌,不再跳舞,不再疯张。谁给介绍对象都只是摇头。后来有人介绍了一位工农兵大学生,处了没几天,那位工农兵大学生就摸摸搜搜动手动脚,竟被陈春燕毫不留情地抓破了鼻子脸。我听了,默然无语。我猛然想到了那句歌词:葵花永远向阳开。顿时领悟了陈春燕赋予这句歌词的别一番含义。葵花永远向阳开。葵花永远向阳开。葵花永远向阳开。我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诵,不知不觉泪水模糊了双眼。

 


  20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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