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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高中的时候,军装军帽是一种时尚。头上戴顶草绿色的军帽,挺美挺美的,荣耀。自豪。没有的,羡慕死。我当时在部队当兵的老舅也给我邮回来一顶,帽里子印着方方的红戳,填着某某部队的番号,此乃真品。无此则为赝品,仿制的。初时,能戴上军帽的,一个班也没几个。牛哄哄的,都红眼。夜晚看电影,须小心提防,否则一不留神,被人冷不丁从头上抢了去,会心疼死的。为一顶军帽而打群架的,经常有。
戴军帽时,怕弄脏了帽里子,里边要垫层纸。报纸最好,绵软一些,不滑不脆。这样头发上的油泥就只能油脏报纸,过一段时间可以扔掉再换,而帽子就不必勤洗,免得因为洗的遍数多了而褪色。帽里子垫了纸,帽子便挺了起来。这还不够,还有的将纸折几折,叠成一寸宽窄又有一定厚度的纸板,然后一围,围成个圆圈,放帽子里,用曲别针别住,能将帽子腾起来,看着像旧社会警察的大盖帽,精神。
张廷秀也有这么一顶军帽,嘎嘎新的。那嫩草一样碧绿碧绿的颜色,看了就令人心醉呵。
刚上高中,闹了这么个笑话。上课脱帽,这是所有学校的规矩,也是常识,最起码的礼貌。第一堂课,连老师也有种新鲜感,看到一张张陌生的新面孔,情绪很高,很精神很有气势地喊一声“上课”,随着班长嘹亮的“立”“礼”“坐”,同学们夸的一声,起立,脱帽,敬礼,齐刷刷的,漂亮。但是,只有一个人不脱帽,这个人就是张廷秀。戴着帽子敬礼。老师很意外,也很不满。指着他,直直的,说:你,怎么回事?这么不懂礼貌!全体同学立着,转过头,把目光望向张廷秀。以为是个皮子。张廷秀红着脸,依然没有摘的意思。老师就又高声道:你,说你呢!聋呵?老师大概还从来没有碰上这么顽固分子,便大步下了讲台,直奔过来。张廷秀一见,赶紧双手护住帽子,缩脖,躲闪。嘴里说着什么,听不清。非但老师,连同学们都有气,上课是必须摘帽子的呀。军帽咋的?军帽也不行呵,咱这又不是军队。这个人,真是的,有病。老师说,你这破帽子值钱哪?不就是个军帽吗?摘——!老师一声断喝。全班都一哆嗦。有个女生竟“妈呀”叫出声来。张廷秀依然死死护住帽子,抱着脑袋,仿佛怕人砸碎他的头,样子很着笑。怎么的?还要我动手亲自帮你摘吗?老师说着,真的就伸手过去,这一刻,一个跟张廷秀同村的女生高志琴吱声了,高志琴红着脸,说老、老师,他脑袋有毛病。高志琴说时拿手指着自己的头部,像是怕老师不明白哪是头部似的。脑袋有毛病?什么毛病?老师愣一下,全班都跟着愣一下,以为高志琴所说的毛病,是精神方面的。老师就住了手,用一种狐疑的目光仔细地在张廷秀的头上搜寻,像要找出什么破绽。
上课有一个不摘帽子的学生,总是不顺眼,有失尊严哪。老师把目光转移到高志琴脸上。高志琴躲不过,只好说,说张廷秀同学头上长有秃疮。从打上小学到现在,上课一直就没摘过帽子的。
老师最后绿着一张瘦脸,走上讲台,半晌无语。
自此,上课戴帽子,乃张廷秀之特权。
张廷秀的脑袋究竟长着什么样的秃疮,斑秃?还是全秃?无从知晓。不少人想探个究竟。坐在他身后的同学,常常歪着脑袋,努力地想通过露在帽子外面的毛发分析判断里面的情况,想象着头顶是一片光明呢,还是一片黑暗,还是半光明半黑暗,跟我们那里的盐碱地差不多?总之,越是好奇,张廷秀的脑袋就越是神秘。越是神秘,就越是想方设法,一睹庐山真面目。
可张廷秀的军帽永远戴在头上。包括冬天,棉帽子底下还要加戴个单帽,这样,进到教室之后,棉帽子可以摘掉。其实,准确的说,张廷秀的帽子不是戴在头上,而是箍在头上。紧紧地箍着,圆溜溜地箍着。冬天被棉帽子一压,更是圆溜溜,紧贴头皮。而且箍得特别往下,罩住半拉耳朵。他当然不能像我们那样垫纸,垫纸帽子就滑,容易掉。更不能将帽子高高地腾起来,像大盖帽那样,那样风一吹也会掉。但我们常常发现张廷秀在摘下棉帽子之后,每每都要悄悄将单帽往起捏一捏。甚至,帽顶的一周,时常有牙咬过的痕迹。因为牙一咬,就好比用熨斗熨过的布,帽顶四周可以按照主人的审美意愿,挺实一些,好看。
张廷秀的帽子,据说,夜里睡觉都不摘的。由于长年累月不见阳光,不透空气,他的头上经常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尤其是夏天,谁都不愿挨他。张廷秀心里清楚,就主动要求自己一张桌,坐在最后面,靠墙。
长得一表人材的马战友却没有军帽。一直没有。
马战友不只一次当着众人面,对张廷秀说:这么漂亮的军帽,戴你脑袋上,真是白瞎啦!
瘦弱的张廷秀,小声嘟哝一句:操,就你戴不白瞎?说完赶紧躲到人背后去。
马战友说我戴当然不白瞎。不信你摘下来,我试试?
同学就乐。
张廷秀红着脸,说没人勒你。
马战友摩挲着自己的小分头:你敢摘吗?谅你也不敢摘。说着说着,马战友会突然吼一嗓子:起立——!脱帽——!敬礼——!然后模仿老师的样子,指着人群中的张廷秀:你,怎么回事?大拉呼吃的,帽子摘下来!你那破帽子值钱哪?不就是个军帽吗?
同学更乐。
张廷秀脸更红,无地自容的样子。便时时防备着马战友。
马战友是学校的运动员,篮球队员,身穿学校发的红背心,蓝裤衩,背心上印着一个很美术的“5”号,胸脯上是“青春万岁”,左侧印着半圆的一溜小黄字:“红旗公社一九七六年春季体育运动会留念”。学校和公社运动会,前一个月就开始训练,那是马战友最神气最得意的日子,上课脚下踩着篮球。运动会检阅的时候,我们中学代表队自然是第一个被检阅的,而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旗手,便是马战友,特别醒目,昂首挺胸,红背心蓝裤衩,斗志昂扬着呢。运动场上,连续几年“社中男”百米第一,此记录多年 无人打破。所以名扬四海。每每他一出场,满场哗然。人群一阵叽叽嚓嚓,认识的,很骄傲地给不认识的介绍,马战友嘛,还不认识?领了奖品回来,牙膏啦,毛巾啦,背心啦,老远就撇过来,撇到同学堆里,没看在眼里的意思,很大方的,谁抢到了谁就要。老师带头鼓掌,欢迎英雄凯旋。马战友因为长得挺精神,自然有女生暗中爱慕,时有媚眼飞来,怯怯的,羞答答。那时的乡下学校是很封闭的,男女同学说话都少。即便心中有情有意,也基本仅限于此。爱藏心底,偶尔不慎被秋波泄露,却早羞红一张粉面,绽开两片桃花。公开谈情说爱的,甚少。马战友优越感极好,喜欢在公众面前表现,喜欢在异性面前表现,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的色”。忒能“的色”。而这种“的色”的本质意义就在于展示自己,展示自己的优点和长处。生理方面的,技能方面的。比如,他的漂亮的外表,潇洒的球技。每有一个球“唰”的入网,伴着场外哗哗的掌声,马战友都要独自在场内颠颠小跑一圈,平端两支小臂,手腕软软的垂着,作柔美状。
个别能捧臭脚的社会妇女,大概还没配偶,山燕子似的,乐的嘎嘎响,浪。
马战友十分得意。目光贼贼的撇一眼女人堆,致以谢意,兴许还带有一点别的意思。
除了在运动场球场之外,马战友显示自己的另外一种方式就是耍戏别人。
那时候,因为毛主席说了一句话,“教育要革命,学制要缩短”,于是全国的中小学学制全改了,全缩短了,小学五年,初中二年,高中二年。所以我们是九年级高中毕业,实际相当于现在的初中。我们那时念高中,就在公社中学。各大队各小队与之相距不过十里八里,中午回不去的,带点干粮,垫巴一口,之后午睡。这也是学校的规定。不回家的,也不能随便在校园和班级乱闹。午睡的时候,或者老老实实趴在自己的座位上,或者同桌不在,可以更舒服一点,躺在桌子上,躺在长条凳子上,一律枕着书包。
张廷秀睡觉的时候,如果是趴在座位上,人家都是将脸埋在胳膊弯里,他则将脸歪贴在桌面上,胳膊压在头上,护着帽子。如果是躺在桌子上,或侧卧或仰卧,双手一律垫在脑下,稍有风吹草动,立刻警醒。
平时,有的同学也喜欢突然做出一个要去抢他帽子的动作,张廷秀就十分敏捷地护住脑袋,死死不放。那同学只是一走一过,顺便吓他一下,早已离开,他还抱着脑袋,逗得身边的人哄堂大笑。一场虚惊。张廷秀自己也笑,说这样不好。那能这个样子呢?是不是?自我解嘲。
马战友家离不远,吃罢饭就来,来了也不睡。他若不睡,别人也别想睡。马战友打头上拔根头发,蹑手蹑脚的,捅你耳朵,痒痒的,以为爬进了蚂蚁什么的,扑棱起来。而更多的时候,还是琢磨张廷秀。观察张廷秀是不是睡熟了,听张廷秀发出的鼻息是不是一种轻微的鼾声。待确定张廷秀已经睡着了,便轻轻捏住张廷秀的帽遮,一拽,睡梦中的张廷秀扑棱一惊,双手本能地护住帽子。睁眼见又是马战友,朦朦胧胧地骂一句“缺德”。有时候马战友干脆拿个小铁夹子,夹本子的那种,悄悄夹住张廷秀的帽遮,另一头用根细绳拴在桌腿上,然后马战友就该干啥干啥去了,就像猎人下好了套子,躲一边去,等待结果。张廷秀起来的时候,绳子一扽,还以为是谁摘他的帽子呢,慌忙抱住脑袋。在场的人自然要笑。张廷秀在人们的笑声里,红着脸,高声骂一句:谁他妈这么损?其实他心里明镜似的。
后来,张廷秀就不在教室里午睡了。悄悄找个僻静的树阴去休息。
我们那时念书,其实说是念书,不如说“半农半读”更确切。一年当中至少有一半的时间是劳动。学校有校田地,全由学生伺候,春钟秋收,除此,还要到生产队去“支农”。天热时干活,农民们都戴顶草帽,我们这些学生不愿学农民的样子,不喜欢戴,光着脑袋,女同学则将手绢洇湿,遮在头顶。而张廷秀却依然紧箍着那顶褪了色的军帽。割麦子时正是三伏天,太阳似火,麦田一片金黄,担心被太阳烤着。同学们都把凉水往头上浇,顺着脸淌,凉瓦瓦的一激泠,真爽!而张廷秀却连摘下帽子擦一擦汗都不可能。军帽被滚烫的汗水湿透,酸哄哄的。这时候,马战友照样有办法逗张廷秀玩,逗大伙笑。他将一茶缸(白色的搪瓷茶缸,上边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凉水冷不丁全浇在张廷秀的头上,马战友说:凉快凉快,不然,你该起热痱子了。张廷秀军帽湿透,水从头上淌下来,连衣裳裤子都湿透了。他摩挲着脸上的水,白了马战友一眼,张张嘴,想骂,可想想又觉得确实不坏,挺凉快,便说了句算你孝心。找个没人的地方,将帽子拧干。马战友还拽了两个同伙,悄悄跟着,盯梢,想一睹张廷秀的风采,迫使张廷秀一直走出老远。
对于马战友及同学们的种种玩笑戏耍,很长一段时间,张廷秀始终是不温不火不恼不怒,尽管这些玩笑常常使他难堪,尴尬。但张廷秀还是显得很有涵养,连老师后来都让他当了劳动班长,说张廷秀任劳任怨,品质优良,多次不点名地批评某某同学开一些不道德的玩笑,要尊重别人,团结同学,等等。同学们也都反映张廷秀脾气好,思想觉悟高,班级选劳模时,一致选他。张廷秀的名字,用墨汁写在一张剪成燕尾巴似的红纸条上,贴在班级后面的各种“园地”里。
其实,张廷秀不但吃苦耐劳,嗓子也不错,正经有点艺术细胞呢。唱样板戏,唱革命歌曲,好听。一般场合不唱。没人时唱。有板有眼,有滋有味。初时都不知道,一次演节目,还是高志琴举报的,说张廷秀唱歌贼好听。大了,不愿唱了。那时流行一首“小小竹排”(其实歌名叫《红星照我去战斗》),张廷秀唱得激情饱满。看过电影,同学中流行一句话:我胡汉三又回来啦!张廷秀长得不像胡汉三,但脑袋像,秃子。所以人家一说“胡汉三又回来啦”,张廷秀就不自在,就心惊。就很少参与。
可是谁也没想到张廷秀也会发脾气。而且发起脾气居然那么大,那么凶,简直不可思议。事后人们也想不通,张廷秀为什么不能忍耐了?火山一样爆发了?
那一天正好有几个女生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头天晚上看的电影。看的是样板戏〈智取威虎山〉,其中也包括高志琴。前面说过,她跟张廷秀一个生产队,小学同学。女生们说到戏里的人物,便捂了嘴哧哧的笑,咬耳朵,然后又看马战友,又看张廷秀,又格格地乐。后来人们听明白了,有人说杨子荣像马战友,有人又发现张廷秀像小炉匠栾平。像杨子荣的马战友自然美得不知姓啥,冲着张廷秀做了一个要摘他帽子的假动作,吓得张廷秀猛的护住脑袋。马战友同时嘴里喝道:栾平,你这条赖皮狗,我代表人民代表党,嘴里“啪”的一枪。
众人都乐。
高志琴也在其中。
或许就因为高志琴也参与其中,也捧了马战友的臭脚吧,坏了,张廷秀眼珠刹时红了,一声嘶叫:我就是赖皮狗,你们看吧,我叫你们看!你们看哪!他猛然将自己的军帽抓下来,狠狠摔在马战友的脸上,看哪!张廷秀扭曲着一张几乎变形的脸,大张着嘴巴,直喘粗气。张廷秀走到每一个同学面前,将脑袋歪着送到人家眼皮底下,嘴里不停地重复一句话:看吧,看哪!……
同学都闭上眼睛,或者用手捂住嘴巴往后躲。
人都傻了,全班静静。包括马战友,不知是被张廷秀那突然的疯狂,歇斯底里的神态吓着了,还是被终于见到的那个斑斑驳驳红猩猩仿佛没长老皮的脑袋吓坏了。等回过神来,想看个究竟的时候,张廷秀已经抱着脑袋一头冲出了教室。
之后,就再也没来上学。老师派马战友等人拿了那顶军帽去找,也没找回来。
二00四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