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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家店人好赌。
有钱人赌,没钱人也赌。不赌,庄户人那清汤寡水的日子,似乎就过得更是没了咸淡。
有钱人,赌钱,赌地,赌房子。赌上了火,一咬牙一跺脚,甚至连老婆孩子连自个儿身上的零了巴碎儿,都可以押在赌桌上。这叫大耍,横赌。
没钱人,又没钱又闲不住,自然是小赌。赌什么呢?别的今个儿就不提了。单说那赌米儿的,打家中米囤里舀半面袋小米儿,拎着,几个人凑到一块儿,一茶缸一茶缸的,擓过来,倒过去,也可以成天成宿地赌。见过吗?
杜占山是杜家店的上等户,老爹留下的十多间房子和百八十垧油黑的好地,家业正经挺殷实呢。而且最初那几年,手气好,牌运壮,每赌必赢。真是吃香的喝辣的,谁不眼红?这小子也越玩越鬼道儿。渐渐,屯中没人敢跟他赌了。他也仗着自个儿牌运壮,玩的鬼,便走出去耍。
俗话说的好,“人走时气马走膘”。又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杜占山一迈出杜家店,情况就大不相同了,连连败北,节节失利,应了那句话:“运去黄金失色,时来铁也生光。”输干爪了不说,最后连房子和地也都输了,全都输给了王家围子的赵四海。看着赵四海把他的房照地契揣进兜里,杜占山浑身散了架子一样,堆在赌桌上。
赵四海拍拍他的肩膀,咧着嘴,说兄弟,别上火,回家好好睡两天吧。笑眯眯地出去了。
杜占山里倒歪斜地回到家,蒙头大睡了三日,起来吃了两个干粮,喝了三大碗稀饭,又出去了。
临出门,他看了媳妇一眼。
媳妇年轻漂亮,是当地一家大户的闺女。自小风没吹着雨没淋着,一张脸蛋丰润白嫩,能掐冒水。媳妇拿一双温柔体贴的眼睛想阻止丈夫出门,可门哐当一响,丈夫已经走远了。
媳妇的眼睛就黯淡了下来。
当两天之后,杜占山再次回家的时候,身后还跟来了赵四海和另外一个人。
那人看样子是个证见人。
媳妇的脸就红了,又白了。
媳妇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媳妇哭得背了气,拽着门框不撒手。
杜占山冲着哭哭啼啼的媳妇,没命地吼了一嗓子:
“嚎,嚎什么嚎?嚎丧呵?又不是叫你上刑场!”
媳妇愣愣的,怯怯的,被丈夫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吓住了。他不认识似的看着杜占山,看了半晌,最后起身跟那两个男人走了。
望着几个人远去的背影,杜占山哐当一声摔上门。
屋里,传出一个男人狼似的哭声。
这一个月,赵四海再没出来赌。
捱到媳妇回来的日子,杜占山早早做好饭菜等着。见媳妇的身影出现在屯头的时候,他不禁心跳了两下。
媳妇穿一身新衣裳,脸色有些苍白憔悴。杜占山肚子里骂一句:“姓赵的,我跟你没完!”
媳妇进了屋,杜占山要去抱她,媳妇沉着脸躲开了,一头扑到炕上。
杜占山瞅着媳妇一动一动丰满的身子,禁不住一下子扑过去。
媳妇翻身把他推到一边,骂道:
“你们这些牲口!……”
杜占山搂着媳妇的腰不放,喘着说:
“从今往后,不忌赌,我他妈不姓杜!”
媳妇满面泪水,脸拧一边儿去。杜占山搬过媳妇抖动的肩:
“真的,不忌赌,我就不是我爹揍的!”
他咬牙切齿的发誓。媳妇一头扎到他怀里,嘤嘤地哭。
之后,不到一年,媳妇生下了个小子,起名杜魁。
杜魁会抓东西的时候,妈拿个铜钱,爹拿颗“天九”,一块儿放在炕上,那小子这面瞅瞅那面瞅瞅,最后一把将那“老天”抓在手里,嘴里咿咿呀呀举着给杜占山看,把个杜占山乐得搓着手骂:
“这小兔羔子,真是你爹揍的,天生就是耍钱的料!”
妈却脸一沉,把那攥得死死的小手掰开,硬将那老天抠出来,扔一边拉儿去。杜魁竟张着小手,哇哇大哭,给啥都哄不好。从此,爹的这副没舍得烧的宝贝“天九”,便成了他不离手的玩具,成天炕头摆到炕梢,炕梢摆到炕头,搭“鸡架”,垒“狗窝”,三十二张牌渐渐就认全了。时不时的,杜占山栽歪一边拉儿,什么“三锥六套”“天王爷地王爷”的指点指点,久而久之,你说,啥人学不会。
八、九岁的时候,眼瞅着杜魁一天天长成个淘小子了,杜占山开始给儿子上功课。
杜占山说:
“小魁儿,咱家原来有好多的房子和地,你知道都整哪儿去了?”
杜魁点头说知道。
“知道?你咋知道?”杜占山扒拉起儿子的下巴。
“妈说的呗。”
“你妈咋说的?”
“妈说让你输了。”
杜占山眨巴眨巴眼睛:
“你妈还说啥了?”
“我妈说……”杜魁抹一把鼻涕往衣襟上蹭,”我妈说,叫我长大别像你。”
“像我咋的了?”杜占山直起腰。
“像你就是耍钱鬼子!”
杜魁小手点着爹的鼻子,一跨,跨到爹的身上去,小屁股一颠一颠的,嘴里喊着“颠儿颠儿,骑大马做大官儿……”
杜占山叹口气:
“儿子,你不知道,这些年,爹实在是咽不下那口气呀!”
杜魁望着爹。
“小魁儿,你妈没跟你说咱家的房子和地,叫谁给赢去了?”
杜魁晃晃脑袋。
“小魁儿,爹告诉你,你记住喽,是赵四海那个王八犊子!长大了,你千万帮爹出这口恶气,替爹报这个深仇大恨!”
杜魁晃晃脑袋,说妈不让我耍钱。
杜占山眼珠一瞪:
“让!爹让!人活一口气,懂吗儿子?爹这辈子,活得窝囊呵……”
杜魁的小脸上真的就有了一种男人的豪气,两只小脚夹紧爹的两肋,便劲儿一磕,高叫一声:“驾!”
杜占山哎呦一声,骂道:
“你个小兔羔子,还挺有劲儿呢。长大了,一定能把赵四海那王八犊子揍扁喽!”
杜魁就一个高从爹的身上蹦下来,对着炕上的枕头拳打脚踢。
一晃又是几年。
这时的杜魁,已被他爹调教得身怀绝技。杜占山觉得,该是让儿子闯一闯江湖的时候了。
十六那年,杜占山带着儿子去找赵四海。
赵四海一见杜魁,就一愣。
杜魁的一双眼闪烁两道寒光。
赵四海瞅着杜魁,问杜占山:
“今个儿,咱俩咋个赌法?”
杜占山一字一顿:
“不是咱俩,是你俩。”
赵四海又一愣:
“我跟他赌?”
赵四海定定地望着面前这个半大小子。
“他能行?”
杜占山点一点头,说:“是骡子是马,遛遛就知道了。”
“那好。”赵四海啪地将一口袋大洋拍在桌子上,“亮亮货吧。”眼睛盯着杜占山的衣袋。
杜占山微微一笑:
“十六年前,我杜占山丢人现眼,把老婆输给了你。十六年后,我杜占山还是个穷光蛋……”
“你不是又把你老婆子押上吧?”
杜占山又是微微一笑:
“这回,我不押老婆,押儿子,你看如何?”
“他是你儿子?”赵四海屁股烫了一下。
杜魁也愣愣地望着杜占山:
“爹,你……”
杜占山一脸的狡狯:
“是,他现在是我的儿子。输了,儿子就归你。咋样?”
赵四海禁不住又细细地打量打量眼前这个小嘎子,精瘦,黄脸,一双眼睛贼亮。瞅着眼熟。
赵四海沉吟半晌,然后点点头:
“好,我赌。今个儿,咱们就好好赌一盘儿。输了,你姓杜的可别反悔!”
“谁反悔是孙子!”
杜魁着急地看着他爹:
“爹……”
杜占山把他摁下:
“儿子,别害怕。爹心里有底儿,你不会输。你一定能替爹报仇雪恨。”
赵四海撇撇嘴:
“看得出,这几年,你没少下工夫呵。”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吧?”杜占山冲赵四海摊一摊手。
屋里立时静静的。秋风吹在窗户上,呜呜的响。窗外一片枯黄。
赵四海码牌的手有点儿不那么灵活。对面,那张冰冷的小黄脸蛋子,他咋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在哪儿见过呢?杜家店?还是王家围子?妈了巴子我怎么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这熊记性!……
临阵分神,这可是赌家之大忌。
赵四海犯了赌家之大忌。结果,那一日,赵四海的口袋输了个精光。
末了,赵四海哗啦推了牌,勉强对杜魁作出一副笑脸:
“瞅不出来,你小子干巴拉瞎的还真有两下子。”他扭头盯着正洋洋得意的杜占山,挖苦道:
“他可不像你的儿子?!”
说罢,赵四海踉跄着出了门。
翌日,杜占山又带着儿子来了。
同样,赵四海又输了个丢盔卸甲。
这时候,赵四海已经欲罢不能了。
赌到第八天,赵四海的房子、地都归了杜占山。杜占山拿了房照和地契,用手弹了弹,用嘴吹了吹,拍拍赵四海的肩膀,说回家好好睡几天吧。扯了杜魁,说儿子,咱们走。
赵四海死不甘心。想不到一个黄嘴丫子没褪的小孩伢子,真他妈成精啦?他望着眼前瘦瘦的杜魁,两眼僵直。他摆一下手,说等等。
杜占山阴阴一笑:
“还赌吗?”
“赌!妈了巴子,谁怕你谁是大闺女养的!”赵四海两眼血红。
“赌啥?”
“你说赌啥就赌啥!”赵四海抄起把菜刀撂桌上,“赌胳膊。”杜占山拦着道:
“不,不赌这个。”
“那赌啥?”
“你说呢?”
“我现在可是财神爷甩袖子——蹦子儿皆无啦!”
“那就赌你的小命儿吧。”
赵四海一惊:
“你他妈想要我的命?”
杜占山点点头:“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谁让十六年前,你睡了我老婆……”
赵四海面目狰狞:
“小样!你想要我的命,没那么容易!”
“好,咱们一言为定。我把房子、地,还有儿子全押上。你要是输了,就跳通肯河!”
杜魁害怕地看着额上青筋暴起的杜占山:
“爹……”
“赌!跟他赌!”杜占山咆哮着。
于是,洗牌。码牌。分牌。亮牌。
杜魁拿着自个儿的牌,却有几分犹豫。
赵四海见状,连声嚷道:
“亮牌亮牌,熊了?”几个人的眼睛都盯向杜魁。
杜占山也吼:
“亮牌!小魁儿,你咋不亮牌!”杜占山抢过牌来,啪地拍在桌子上。
那色木做成的“天九”拍在桌子上,发出清脆而又刺耳的声响:“天王爷?!……”
赵四海一刹时只觉得天昏地暗。
赵四海真的跳了通肯河。
杜魁喊了声爹,胆怯地望着杜占山,想让爹阻止赵四海,可杜占山眼露凶光,暴跳如雷:
“我老婆被他糟蹋了一个月呀……”
眼看赵四海被河水吞没,杜魁焦急地喊:
“爹,爹,快救人哪!快救人哪!”杜占山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谁是你爹?告诉你,我不是你爹。他,他才是你爹!”
杜占山手指着汹涌的河水。
杜魁惊讶地望着杜占山,以为爹是疯了呢。他抱着杜占山喊:
“爹,爹,你咋的了?……”
杜占山推开杜魁:
“我不是你爹,赵四海才是你爹!不信?不信,你去问你妈。哈哈哈……”
杜魁这回真的懵了。
他撇下杜占山,一路跑回家。
爹是疯了。爹一定是疯了。杜魁吓得腿肚子直哆嗦。
进门,扯住妈的衣襟便问。
妈愣愣的,尔后点点头, 两眼泪水。
杜魁一张瘦脸青白青白,他突然怪叫了一声:“我恨你们!……”
一头冲出了家门。
妈在身后喊:
“小魁儿,小魁儿,你回来,你听妈说……”
杜魁头也不回,一直出了屯子。
妈跌跌撞撞地追出门外:
“小魁儿……”
身子一软,瘫在地上。
杜占山回到家,推门便喊:
“魁儿他妈 ,魁儿他妈,我给你报仇啦,我给你报仇啦!哈哈哈……”
门开处,他傻了:杜魁妈一根麻绳将自个儿吊在了房梁上。
后来,杜家店的街头上常有个疯子,成天嘴里叨叨咕咕,见着小孩就撵,喊小魁儿小魁儿,你不是我儿子。见着老娘们也撵,说魁儿他妈,我给你报仇了。捡着啥吃啥,逮着哪儿睡哪儿。
再后来,听说,有个叫“小秦琼”的胡子头,把那疯子带走了。大伙儿都说那胡子头是杜魁,杜占山跟着他,是享福,还是遭罪,猜什么的都有。